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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
施穎牽著她的手,順著視線眺望,見紅瓦白墻上寫著“崢月閣”三字,便笑眼盈盈解釋道,
“那是崢月閣,我們江南最大的書畫拍賣閣,金陵文人薈萃,有人愛收藏古董,有人愛收藏書畫,這崢月閣便是以拍賣書畫揚名,此間拍賣閣極有信譽,童叟無欺,從不泄露買賣雙方名姓,我哥哥年輕時還曾作過一幅畫送去拍賣,你猜拍了多少銀子?”
“多少?”
小姑娘明眸睜圓比了個手指,“足足一千兩呢!”
崔沁聞言瞇了瞇眼,神色怔忪道,“施姑娘,咱們逛了半日也累了,回府吧。”
見崔沁面有倦色,施穎小臉垮起,翹嘴盈嘟,“哎呀,對不起,崔姐姐,我忘了你坐了數日的船,定是累壞了,我這就送你回去?!?
“無礙的,謝謝你今日陪我閑逛,回頭我自個兒也好認門?!贝耷呤谴蛐难劾锵矚g這個熱心腸的姑娘。
施穎扶著她入了馬車,立即俏眼飛揚,“是吧,我就是這般想的,所以才扯著你出來呢,明日你得了空想買什么,豈不心里有數?”
小丫頭絞盡腦汁給自己冒失的行為開解。
崔沁覺得她可愛極了,最后透過窗口望了一眼那崢月閣,鄭重朝她點頭,“我是真謝你的。”
施穎送她回宅院,崔沁又親自將自己所寫一幅小楷相送,
“我身無長物,只有幾個字略微入得了眼,遂相贈一幅,萬莫嫌棄。”
施穎聞言眼神睜得亮晶晶的,跟得了寶貝似的,“謝謝崔姐姐,你書畫雙絕,我在金陵便有耳聞,你是不知道,涵江表哥回了金陵,便將你寫過的小楷展示給我們瞧,我們一個個羨慕得不得了?!?
“我表哥手里那幅小楷,聽說還是市面上買的刊印版,你送我的可是實實在在的正本呢!”施穎激動地摟著崔沁的臉,狠狠啃了一口,“姐姐,這個禮物我喜歡極了!”
崔沁顧不上臉頰上的口水,怔怔望著面前嬌憨活潑的姑娘,只覺得她太有趣了。
還有,她真的這般有名氣嗎?
傍晚天色還未暗,崔沁避開旁人,悄悄拉著云碧入了內室,將一幅畫遞給她,
“云碧,你可還記得今日路過的崢月閣,你將這幅畫送過去拍賣?!?
“好嘞!姑娘,咱們早該拿出看家本事吃飯了!”
云碧興致勃勃抱著畫軸要走,又被崔沁給拉了回來,低聲吩咐道,“別叫劉二和陳七發覺。”
云碧眨了眨眼,“放心吧姑娘,那兩個叛徒,奴婢防著呢!”
云碧踩著暮色尋了個借口出了門,她七拐八拐繞了一番路,來到崢月閣側門,費了些功夫見到他們掌柜的,將崔沁的畫拿出來給那人一瞧。
那掌柜的大約四十上下年紀,留著一撮山羊胡子,眼瞼極薄,瞧著冷言冷語的,不太好相與,他慢吞吞接過崔沁的畫軸,待一展開,眼色驀地一變,瞳仁睜得老大,心也險些跳出來,
“你家主子是何人?”
云碧攏著袖子俏生生回,“何人你就別管了,我就問你,這畫你們收不收?”
“自然是收的!”那掌柜的小心翼翼將畫卷收好,欲放在一旁的桌案,復又覺得不踏實,最后抱在懷里,朝云碧露出一個溫淺的笑容來,
“姑娘,我們崢月閣的規矩,拍賣款一人一半,此為憑證,姑娘拿在手里,下一回拍賣在后日,后日夜里,姑娘可執此憑證來領銀錢。”
云碧垂眼接過一張書帖,上面寫著畫卷的名稱及落款者名號,再蓋了崢月閣的文印,她是第一次做這一手買賣,心里不太有譜,眼神覷著那畫卷,不恁道,“我不太放心,不若我后日直接把畫送來?”
掌柜的撫須一笑,“姑娘,您去五湖四海打聽打聽我們崢月閣的名聲,我們從未失言,再者,先把畫留在這里,實則是請我們畫師進行評定,好定個合適的底價,如若姑娘不放心,我放話在這里,此畫若損毀,我陪你一千兩銀子!”
云碧這一年跟著崔沁和宋婆子跑腿,也學的精明,“那你寫個字據給我,只這一回,下次便不要了?!?
掌柜的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暗想這定然是外地人,若不是這畫有緣故,他何必跟個小丫頭掰扯,遂立下字據文書交予云碧,云碧這才放心地出了門。
待云碧一離開,掌柜的臉色一收,飛快抱著那畫卷直奔三樓樓主雅間,他推開門,迫不及待將那畫卷展于那人面前,眉色激動,尾音輕顫,
“六爺,您且瞧一瞧,這是什么?”
對面圈椅里坐著一六旬老者,只見他穿著一件淺褐色的直裰,身形佝僂,形容懶懶散散,略有幾分不修邊幅,干涸的唇邊擱著一桿長煙,煙霧在他眉眼繚繞,顯得他神情深不可測,他眼神冷冷低垂,往畫面上一覷。
待那久違的,熟悉的畫風撞入眼簾,他幾乎是從圈椅上一躍而起,手里那桿長煙頓時一抖,煙灰差點灑落在那畫卷上,驚得他如脫兔一般,飛揚五抓的將那煙灰給拂開,再將長煙往旁邊小案上一擱,小心翼翼將崔沁那幅畫給拾起,認真端詳。
流暢的筆法,細膩的畫風,飄逸清縱,爐火純青。
如出一轍的風格,唯獨不同的是,這一次落款“牧心”二字,
牧心,牧心,心陷牢籠,而不得心者,當牧心,牧心者,方能牧天下。
好名字!
一雙漆灰的眼,隱隱泛著悸動,眉睫輕顫了少許,漸漸蓄起一眶淚意,喃喃哽咽,
“十一年哪,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它了...是他回來了嗎?”
十一年前,一年輕落遢男子,醉酒后在崢月閣即興作了一幅青綠山水畫,畫風之細膩清絕,至今無人能及,畫畢那年輕人丟下畫卷蒼然離去。
他當夜將畫進行拍賣,拍了整整五千兩銀子,他一直等啊等,等那年輕人回來取錢,后來他翻遍整個金陵,那人憑空消失一般,了無蹤跡。
至今那兩千五百兩銀子,依舊擱在他暗格,遲遲等不來它的主人。
那幅畫被拍賣過后,隔山差五,屢屢有人來詢問畫師何在,意圖再買上一幅,漸漸的,這個無名氏在江南聲名鵲起,以至千金難求。
那幅畫后來輾轉幾道,以兩萬兩的高價被一富商給收藏,成了絕響,他每年總要去那富商家里瞻仰一二,每一回都要被那清逸細膩的畫風給折服,十一年過去了,他已放棄尋找當年的落遢男子,怎知今日一幅一模一樣畫風的卷軸遞到他跟前。
老人熱淚盈眶,抱著那幅畫泣不成聲,
“我總算等到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