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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春風拂暖,崔沁立在一顆樹蔭下眺望池子里那片荷尖,小荷紛紛探出半個頭,一根挨著一根,待盛開定是十分茂密,從岸邊延伸至水心,倒是一方好景致。
湖水清新帶著潮氣,風聲夾著鳥鳴,崔沁在云碧耳邊低語幾句,云碧便支著身子眺望,瞧見劉二正在岸邊巡視督工,而那個陳七不知道在做什么,直挺挺立在一顆樹旁,瞧著仿佛是往這邊看了幾眼。
云碧眉頭登時一皺,喝了一句,“陳叛徒,過來!”
劉二和陳七二人是云碧親自在牙婆子那里買來的小廝,自從這二人暴露身份后,云碧便沒給他們好臉色,時不時耳提面命幾句,劉二和陳七撞上云碧是叫苦不迭。
那陳七聞言倒是不像往日那般推脫,反而面色鎮定大步走來,眸光朝崔沁瞥了一眼,拱手道,
“有何吩咐?”
云碧吹鼻子瞪眼的,指著水面道,“我記得你是通水性的,下去瞧一瞧那片荷尖大致位置,是不是單就水面露出的這一片,確定荷藕范圍,我們姑娘好選在哪一處建水榭。”
喬裝成陳七的慕月笙瞥了瞥水面,斂了神。他只消一眼就明白了崔沁的用意,這一水泊四四方方,此處是北面正中的位置,地勢又稍比對岸高,崔沁定是打算將水榭建在此處,倘若能挨著那片碧荷是最好,只是眼下河泥里到底有多少藕根,還瞧不出來,得下水探一探方知。
慕月笙到底不曾做過這等粗活,略有些猶豫。這兩日科舉開考,他原是忙得腳不沾地,只是葛俊遞訊來說是崔沁雇了些河工在書院干活,他不太放心抽身過來瞧幾眼。
前兩日葛俊在燕園給他找了一處宅子,如今他日常用物皆搬來了此處,是打算就近挨著崔沁住,他想明白了,既是舍不得放手,就盡可能多陪陪她,他若是遠遠住在北城,是怎么都夠不著她的。
云碧見慕月笙立在那里一動不動,臉色便拉下,“怎么著,使不動你?”
慕月笙忙回神,“我這就下去.....”慢條斯理挽起了袖子,云碧瞅著他那作派便有些嫌棄,蹙起了眉尖,“還挺講究的!”
慕月笙微頓,擔心自己露餡,神情收斂麻溜卷好褲腿打算下水。
那頭劉二興致沖沖奔了過來,討好地朝云碧遞了個笑容,“云碧姑娘,陳七昨夜著了點涼,有什么事吩咐我!”
云碧朝慕月笙輕哼一聲,復將崔沁的話轉述一遍,劉二二話不說一躍而下,十個彈指的功夫,他從水面探出半個頭,甩了甩水珠道,
“姑娘,東邊那頭的藕根密一些,這里也有,只是瞧著稀稀疏疏。”劉二指了指崔沁腳下那片河塘。
崔沁略作尋思,“有一些也不錯,那還是建在此處吧,回頭貼著水面造一個寬臺,寬臺邊上再養些睡蓮。”
慕月笙站在她身后不遠處,靜靜凝望她的側臉,想起榮恩堂后方水榭也是這般布置的,唇角一時微勾。
春末夏初,她換了一身香云紗,月白繡紅梅的花樣,腰間被一系帶勾著,身段柔柔的,跟柳條似的,窈窕嫵媚。一陣涼風拂過來,將她吹得往后一退,他真是擔心吹斷了她的細腰。
云碧連忙將崔沁護在懷里,慕月笙有心上前卻是不能夠。
劉二從對岸出了水,朝這頭施了一禮是打算去換衣裳。
云碧見慕月笙杵在那里,不快道,“愣著做什么,去督工啊!”
崔沁聽慣了云碧罵劉二和陳七,也就沒放在心上,不曾往陳七瞄一眼,竟是嗔笑著點了點云碧的額尖,“你呀,就是得理不饒人!”
她模樣嬌趣,面頰微紅,眉梢似駐著春暉,明目飛揚。
原來離開他,她是這般從容快樂,慕月笙心中一片黯然。
她在他身邊,只有小心翼翼。
他記得每日回府,她細心做了一桌子好菜,蔥花若點翠,紅椒似臘梅,樣樣色香味俱全,他那時心里便想,這些內宅婦人皆是無趣,幾道膳食而已,竟是弄得花里胡哨,有那功夫不如多讀幾本書,增長些見識。
如今才明悟,她是一心撲在他身上,哪怕是一道膳食,既要營養,也要美味,還得瞧著叫人有食欲,越是將小事做的精致,方能看出一個人的心。
在崔沁之前,他身邊沒有女人伺候,打小也不愛膩歪在母親的容山堂,一貫獨來獨往,吃穿用度皆不講究,崔沁是唯一給他費十二分心思的人。
原先他不懂,如今是懂了,這叫朝朝暮暮,這叫細水長流。
只可惜,他明白的時候,她已轉身消失在煙雨中。
天空不知何時積了些云團子,漸漸的遮云蔽日,大風一陣刮來,豆大一顆的雨珠兒密密麻麻砸了下來。
好在霍嫂子提前送了些油紙傘來,云碧撐著傘扶著崔沁回房。
從東苑至翠竹居有一段距離,這一路風吹雨打,走得極為艱難,直到沿著小坡上了長廊,方才躲開了那雨勢,只是崔沁到底濕了衣裙,一行人急急忙忙回翠竹居去換衣裳。
也不知怎的,天地間蓄起大片烏云,頓時狂風大作,暴雨傾盆。
翠竹居本建在高處,并不遮風避雨,雨勢順著山坡傾瀉而下,翠竹居東側的耳房屋頂被掀開一個角。
云碧站在翠竹居下面的橫廊瞧見,頓時急得不行,
“劉二,陳七,你們倆快些去救雨,那耳房里可是姑娘的衣裳箱籠,若是淋濕了就沒得穿了,你們找些油氈去將雨遮住!”
劉二剛換好干凈衣裳過來,聽到這話,顧不上瓢潑大雨,隨手抓起油紙傘就往屋頂一躍,他半躬著身趴在屋頂,那屋頂被雨水沖刷的極滑,他一個沒注意差點滑下來,好在劉二身手敏捷,用那油紙傘遮住那個破角。
崔沁被護著站在墻角,支著身子張望上方的雨勢,那耳房里可是存放不少東西,若是被淋濕可要費大功夫。宋婆子和霍嫂子二人擋在她跟前,替她遮風擋雨,姚嫂子已吩咐人找了油氈來,油氈徑直被塞到了慕月笙手里。
“快些送上去!”
大家也都發現今日這陳七有些笨手笨腳的,事事要人喊。
慕月笙這一回倒是沒遲疑,飛快冒雨掠上翠竹居的屋頂,劉二哪里敢勞動他,連忙接過他手里的油氈,低聲道,“您快些下去避著雨...”
慕月笙倒不敢托大,瞥了一眼底下眉目輕蹙的崔沁,淡聲道,“無礙的....”他穩穩地在屋頂蹲下,幫著劉二扯開那油氈,貼在破損的那一片屋頂。
他瞭望雨霧迷迭的燕山書院,處處透著斑駁的味道,到底年久失修,哪里適合住人。
下面姚嫂子找來些釘子,朝著上方大喊,“陳七,快來將釘子和錘子拿上去,將那油氈給釘好!”
慕月笙還是頭一回被人呼來喝去,卻也耐著性子躍下,接過姚嫂子手里的東西,再次掠上屋頂,徑直將東西交給劉二,劉二利索的開始釘油氈。
云碧等人在廊下瞧著,不由癟嘴,“這陳七今天跟傻了一樣,做什么都要人喊,往日也是個激靈的....”
姚嫂子在一旁笑道,“剛剛劉二不是說么,他著了些涼,想必病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