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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時此刻,才驚覺,這個年輕人遠比他想象中沉得住氣。
他原以為安插在大理寺的棋子,早被慕月笙察覺,反倒被之利用,使出了個將計就計,如今不但不能趁機打擊大理寺,更是將自己拖下水,被陛下猜疑。
而那個被所有人敬仰的年輕首輔,雍容矜貴立在百官之首,甚至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陳瑜這一刻,心底的挫敗感無以復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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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天氣初晴,被塵封了數(shù)日的京城仿佛活了過來,皇城司聯(lián)合武侯衛(wèi)的兵馬上街清掃積雪,壓了數(shù)日不成出門的各家管事并姑娘少爺齊齊涌出坊門,京城大街小巷人滿為患,摩肩接踵。
午后積雪消融,門前的大道被清掃干凈,崔沁帶著云碧,著劉二駕著馬車徐徐使往城外。
每年除夕前,崔沁都要去城外崔家家廟祭拜父親。往年她早早地便去了,今年偏偏接二連三下雪,好不容易熬到初晴,崔沁便催促著劉二出門,宋婆子擔心街上人多,沖撞了崔沁,便將陳七也遣著跟了去。
兩名小廝一個駕車,一個騎馬,護送崔沁主仆趕往城外。
怎奈積雪深厚,武侯衛(wèi)雖是清理了一遭,可街道兩側(cè)因積雪堆積,道路窄了一半,恰恰今日出門采購的人太多,崔沁的馬車便阻在半路。
掀開車簾,冷氣夾雜著人聲嘈雜撲面而來,恍惚間聽到行人提及了“希家”“榮王”的字眼,崔沁心下一凜,側(cè)耳細聽。
“聽說泉州希家謀反啦,家里老太君后院藏著塊改頭換面的石碑,那石碑下面壓著一片黃袍,我呸,這不是造反是什么,膽子還真大!”
“也難怪呢,人家泉州是海貿(mào)第一港,近些年大有超越松江蘇杭成為第一商肆的趨勢,人家山高皇帝遠,誰管得著,自是人人想當土皇帝!”
“可不是嘛,幸在大理寺陳大人連夜著人去泉州拿人,雷霆萬鈞將希家一家鎖至京城,哎喲,你們是不知道吧,那希家可是靠著咱們的榮王殿下發(fā)達的呢,聽說今日廷議,那榮王殿下替希家辯解,最后被陳大人駁得當場吐血昏厥!”
崔沁聽到這里,一顆心幾乎沖到了嗓子眼,她掀開車簾,吩咐陳七道,
“你給我立刻去打聽希家與榮王的消息,我在城門處等你!”
“遵命!”
陳七能去哪里打聽,自然是去慕家,這種朝政耳目消息,沒人比葛俊知道得更多,葛俊雖然管著內(nèi)務,可慕國公府后宅連個主子都沒有,他閑得發(fā)慌,日日去皇城伺候慕月笙,又不像藍青事多,便什么都打聽一嘴。
街上行人大多趕往南城及兩市采買,去皇城和慕家的道兒倒是通的,陳七縱馬奔至慕府,便尋到葛俊,葛俊恰恰打算出門去皇城給慕月笙送吃食,瞧見陳七來了,興奮地連打牙祭的果子都給吐了,眼巴巴拉著陳七問道,
“陳七,是夫人遣你來的?”
陳七哭笑不得,沒接這茬話,而是問道,“葛爺,快些告訴我,希家與榮王是怎么回事?”
葛俊唇角噙著笑,慢條斯理將事兒一說,末尾道,“記得一定要在夫人面前給咱們爺申功,我可告訴你,咱們爺與榮王無冤無仇,甚至還沾親帶故,這么做純粹是為了給夫人出氣,那事兒辦的可真是漂亮,你是沒看到那榮王今日跟一條死魚似的,半天翻不了身.....”
葛俊正喋喋不休得意著,冷不丁感覺到身后如芒刺在背,他霍然回眸,正對上慕月笙深若寒潭的眸子,渾身打了個激靈,嚇得忙跪了下來,
“三爺....”冷汗先冒了出來,暗想今個兒朝堂吵開了鍋,爺怎么回來這般早?
慕月笙并不理會他,一身一品國公服威壓無比,視線沉沉落在陳七身上,
“將事情始末告訴她,就說我恰恰遇到朝中一樁事,順帶料理了希家,并非是刻意幫她,莫要叫她心里不踏實,你可明白?”
陳七立即躬身而答,“小的明白。”
待陳七離開,葛俊起身恭敬迎著慕月笙入內(nèi),
“爺,您怎么不說實話呢,原先夫人覺著您不在意她,如今您費心辦了這么重要的事,偏偏不叫夫人知道,這是那般道理?”
慕月笙腳步緩緩跨入門檻,一半身影陷在門廊陰處,遮住他冷白的眉眼,后背被冬陽映得炫目,竟是略有些發(fā)燙,冷熱氣流在他胸內(nèi)交替亂竄,一如他此刻焦灼的心。
廷議后,有數(shù)位大臣在暗處議論他,被他聽了個正著。
說他在朝政上手腕無人能及,怎的偏偏不通□□,將妻子給丟了。
慕月笙長睫覆在清透的眸眼之上,眼瞼低垂,淡聲回葛俊道,
“我與她已和離,若是再叫她知曉這樁事,便是讓她不自在,她不來謝我顯得無情無義,來謝我又抹不開顏面,不如這般說,她心里會舒坦,我?guī)退鞘且钪业暮茫幌M闹胁辉儆艚Y(jié),能舒舒服服過個年。”
慕月笙丟下這話,沿著長廊大步往老夫人院中走去。
留下葛俊目瞪口呆。
爺這是學著愛惜人了?
早這般開竅,何至于孤身一人?
或許,連小主子都有了。
崔沁是在出城的路上聽到了事情始末,陳七告訴她,慕月笙要朝陳瑜動手,恰恰陳瑜與榮王有所勾結(jié),希家強占市舶司多年,又欲將漕運囊括在手,朝廷早就不滿,恰恰這次撞到一塊,慕月笙便趁機一同料理了。
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總之這樁事,她打心眼里謝他。
到了崔顥的墳頭,崔沁含淚傾訴了許久,如今大仇得報,只希望亡父九泉之下能安息。
日暮,冷風呼呼灌入衣袖領口,云碧瑟瑟縮縮攙著崔沁回了馬車。
崔沁立在車轅處,驀地回眸,遠山如黛,斜斜伏在夕陽腳下,山云相接,天地融為一片。
最后一抹殘陽映照在崔沁眸眼,驅(qū)散了籠罩她心底多年的陰霾,她迎風露出了明艷的笑容,這一笑,令晚霞為之失色。
深夜,大理寺牢獄,一身姿曼妙的女子裹著一頭黑紗,被獄卒領著,小心翼翼走過陰濕的甬道,她捂著嘴極力忍著糜亂的霉氣,在最深一處牢房停了下來。
一滿身污穢的老嫗縮在墻角的柴草堆里,闔著眼,佝僂著身子很困難地喘息著。
希玉靈緩緩掀開帷紗,露出一張顛倒眾生的臉,沖里頭那老嫗一笑,
“母親,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