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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里聽見一道干澀沙啞的聲音說:維、維里
伊格納斯很高,即使只剩骸骨,也是高挑的。他蹲在野草里,只露出斗篷漆黑的帽頂,維里一愣,從心臟處涌出一股熱流,在血管中奔騰咆哮。
醒來后逐漸模糊的記憶再一次清晰起來,維里,他的名字
他真正的名字是維里海頓。
兒時的記憶如洪水般席卷而來。
翠綠的森林中,他和伊格納斯初遇,銀發的男孩虛弱又警惕;他握著男孩的手,守在床邊,憂心忡忡地望著男孩潮紅的臉頰;伊格納斯沐浴在午后的陽光里演奏小提琴,身后就是無垠的花田
斑斕的色彩占據他所有的視野,維里眼淚愈發洶涌,衣服都被淚水浸濕。
他怎么能忘記伊格納斯。
列車的轟鳴聲拉扯著他神游的思緒,記憶的洪流戛然而止。列車奔馳在鐵軌上,兩邊都是金黃的麥田,伊格納斯仍舊穿著那一身黑袍,戴著斗篷,將自己可怖的面目遮住。
維里擦擦眼淚,大步來到伊格納斯身邊,與他肩并肩。
伊格納斯茫然地四下張望,似乎有些恐懼鐵軌上風馳電掣的列車。他站在鐵軌旁,看著一趟趟列車駛過。
維里陪在他身邊,凝視著他,看著風吹動他的帽檐。
伊格納斯總是沉默的,在那些紛亂繁雜的記憶中,維里得知他原本就不愛說話。獨自一人時,話愈發少,偶爾也會自言自語,念叨的都是維里的名字。
每聽一次伊格納斯念出他的名字,維里的心就跟隨他的呼喚抽痛一次。
伊格納斯沿著鐵軌慢慢地前進,沉甸甸的麥穗搖曳晃動,宛如起伏的海浪。伊格納斯走著走著,就會駐足欣賞金黃的麥田。一望無際的田野中,佇立著滑稽的稻草人,歪歪扭扭的身體,還有破爛的帽子和衣物。
經歷風吹雨打,稻草人還是忠誠地守護著麥田。
有時候,伊格納斯也能看到麥田里的小屋,那是農夫守夜時居住的地方。
維里也會好奇,失去了眼睛和皮肉的伊格納斯,看見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樣子。他靜靜地跟在伊格納斯身邊,不知過了多少日夜,心境卻一如既往的平和。
對于伊格納斯來說,這是一段漫長而孤獨的旅程。
維里發現,伊格納斯似乎非常偏愛紅頂的房屋。小小的,玲瓏精致,房頂是鮮艷的紅,像是燃燒的火焰,充斥著生命力。每遇見一個,伊格納斯就會停下腳步,仔仔細細地觀察。
他不敢靠近,唯恐自己的樣貌嚇到平民。
一輛又一輛列車轟鳴著從伊格納斯的身邊飛馳而過,他們終于來到一座列車停靠的城鎮。
城鎮規模并不大,但十分繁華,人來人往,攤販叫賣聲不絕于耳,冒險者們在街上行走,背著闊劍、或者拿著匕首,身上還帶著新鮮的血腥氣。各種奇裝異服的人穿梭往來,鎮民們見怪不怪,甚至熱情地招呼拉客。
另一邊,伊格納斯已經在鎮子外轉了好幾圈,他把兜帽使勁往下拉,遮住自己的下巴。看見自己的手指時,伊格納斯糾結不已。
他思考片刻,默念咒語,指骨附近的空氣扭曲變化,幾秒后,一雙手套悄然覆蓋他干枯的手指。
維里驚奇地打量,伊格納斯渾然不覺,依葫蘆畫瓢,在臉上也覆蓋一層面具。不論是面具還是手套,都是障眼法,實際并不存在。
竟然是精神系魔法。
維里腦海里蹦出來一個奇怪的名詞。
有關魔法的知識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這些知識被人刻意封存在腦海深處,卻無法抹除。只要見到相關的事或者人,它們就會爭先恐后地沖破桎梏。
精神系魔法、空間系魔法、時間系魔法,是公認的三種最難魔法。
它們不是為人熟知的元素魔法,看不見,也摸不著,是一種抽象的存在。幻覺魔法便是精神系魔法下的一個小分支,欺騙的是人的感官視覺、嗅覺、聽覺,甚至是觸覺。
一般的魔法師都能施展普通的障眼法,也就是欺騙視覺。
然而伊格納斯的魔法卻能欺騙觸覺。
可怕的天賦。
維里的驚訝,伊格納斯一無所知,他專心地撫摸著牛皮手套,檢查有無紕漏。再三確定后,他終于滿意地點點頭,又繞著原地轉了幾圈,便快快活活地走進城鎮。
這座小鎮是冒險者們補給休息的地方,攤販們售賣的東西也稀奇古怪。伊格納斯好奇的張望,他不需要吃喝,也不需要武器。
就在他跟無頭蒼蠅一樣亂逛的時候,從集市的另一頭傳來馥郁的花香,混雜在刺鼻的芳香料中,伊格納斯愣了愣,下意識靠近花香源頭。
在集市一角,有一位賣花的小販。
他的攤位放滿了大大小小的花盆,正是春夏交替的時候,各色鮮花五彩繽紛,密密匝匝地簇擁在一起,香氣撲鼻。
現在沒有什么客人光顧,百無聊賴的花販干脆翹著腳,躲在花陰里睡大覺。
請問,這是什么花?
聽見伊格納斯的聲音,還在打盹的花販頓時清醒,連蹦帶跳地跑了過來:你想要買花嗎?
伊格納斯猶豫幾秒,緩緩地點頭;嗯。
你說的這盆花嗎?它叫三色堇,就是種野花,我種著玩的,花販是個笑臉的年輕人,語調輕快,你要是想要的話,我送你也行。
我以前經常在路邊見到它,伊格納斯低聲說,原來它的名字是三色堇。
花販打量著伊格納斯密不透風的斗篷,笑容滿面地打趣:你捂得這么嚴實,恐怕聞不到花香。
伊格納斯默不作聲,只是安靜地盯著手邊紫色的三色堇。
小巧的花朵挨擠在一起,活像翩翩欲飛的蝴蝶。花瓣還殘存露珠,在陽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一顆水滴,就藏著一彎彩虹。
客人你知道三色堇的花語嗎?見伊格納斯不回答,花販眼珠子一轉,另外想到一個話題。
伊格納斯問:是什么?
請思念我,花販說,這盆三色堇是紫色,它還有個意思,無條件的愛。
伊格納斯終究沒有買下那盆花,熱情的花販卻強硬地將這盆紫色的三色堇塞到他的懷里。
這讓伊格納斯手足無措,他沒有可以交換的東西,花販擺擺手,隨口說:雖然我看不見你的臉,但是聽你的語氣,這盆花應該和你身邊某個人有關,送給你了,祝你心想事成。
常年和花打交道,花販見過不少想來買花送給心上人的客人。
他甚至不需要看,只要聽語氣,就知道客人的來意。
我伊格納斯啞口無言,花販的笑容真誠純粹,讓人無法拒絕。
最后他低低地說:謝謝你。
花販告訴他,王都曼納克在遙遠的北方,列車都要行駛數天,只要沿著鐵軌,就能到達。謝過花販后,伊格納斯帶著一盆三色堇,再次踏上旅程。
作者有話要說:
=3=
第64章 雙生
早上隨便吃一些,要我給你倒一杯茶嗎?
晨間的光透過彩繪玻璃,照進空曠的室內,書桌兩旁高大的書架還未從睡夢中醒來,靜默地佇立。
書架旁的窄床坐著一個英挺的青年,他穿著一身雪白的內襯,紐扣松開,露出漂亮的鎖骨。海藻般的黑色長發披在身后,讓他冷硬的氣質和緩幾分。
亞伯不動聲色地抬眼打量他,繼續攪拌手里的咖啡。
維里眨眨眼,神智漸漸清明,從過于真實的夢境里抽身而出。
他站起來,沐浴在晨光中,身形頎長瘦削,像是一棵孤獨的樹。
謝謝,我喝咖啡就好。他這么說。
兩個人坐在桌邊,沉默地吃完簡單的早飯。吃完飯后,亞伯把杯碟放到一邊,從桌上拿起一本厚實的書,遞給維里:尼爾,你失去記憶,修訂典籍的事情,你暫時沒還沒發做。先看看書,熟悉一下,書架上的書隨你翻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