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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里滿頭霧水，聽不懂這兩人在打什么機鋒。難道他們嘴里的那個他指的就是他自己嗎？

沒過幾分鐘，維里就沒有閑心去想這些了。

他的胸膛，靠近心口的地方開始發(fā)燙，灼熱到像有把火在燃燒。維里低下頭，想要看清，卻只能看見一片漆黑。他伸手去撫摸，卻摸到一塊滾燙的熱鐵，燙得他嘶嘶痛呼。

一波又一波的熱浪向他的大腦席卷而來，困意上涌，黑暗是滋生睡意的溫床。

很快，維里便沉沉睡去。

教皇撫摸著維里的額頭，若有所思地收回手。從一旁的侍女托盤中接過手帕，擦了擦指尖，教皇轉(zhuǎn)頭，對侍女、護衛(wèi)吩咐道：你們都出去，讓我和他單獨待一會兒。

侍女和護衛(wèi)安靜地退到門外，只留教皇一人在屋中。

維里躺在柔軟的床上，雙眼緊閉，神情安詳，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著美夢。床邊帷幔一直垂到地毯，房間內(nèi)飄蕩著濃郁的熏香味，教皇站在床邊，微微低頭，凝視著維里的臉龐，神情被面具遮擋，看不出他的喜怒。

尤利，我來這里，只是想告訴你，我想離開了。你已經(jīng)不再需要我，這么多年，我一直履行著承諾，陪伴在你身邊，但現(xiàn)在，我想獨自一人

我不允許。

教皇記得當(dāng)時他是那么回答的。

中庭有什么好看的？我可以陪你一起的。

不行。我一直尊重你的所有決定，成立奧格教廷，幫助你成為教皇，現(xiàn)在你的愿望已經(jīng)達成，我該去追逐我的愿望了。

那時哥哥說的什么，教皇視線模糊了一瞬。

他說：尤利，你已經(jīng)長大了。

可是在最后的那次談話之前，哥哥才無奈地說，他好像還沒有長大。

教皇清晰地記得，那是一個雨夜，他和兄長坐在鐘樓上，一起聽雨。淅淅瀝瀝的雨聲接連不斷，茶香氤氳，他興致勃勃地為兄長倒茶，將新鮮出爐的舒芙蕾放到伊格納斯的面前。

伊格納斯的視線卻沒有在舒芙里上停留，而是用一種不經(jīng)意的語氣說：尤利，中庭很美。

你想去看？尤利隨口附和，但是我現(xiàn)在暫時沒法陪你去看。

尤利，我并不打算和你一起，伊格納斯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我們一直陪伴在對方的身邊，但是我發(fā)現(xiàn)，如果我在你的身旁，你似乎永遠也長不大。

哥哥尤利手一抖，茶壺險些摔在桌上。

伊格納斯側(cè)過頭，凝視著他因驚訝瞪大的瞳孔，一字一句道：尤利，現(xiàn)在你身旁不止我一個，你總會習(xí)慣的

他停頓了片刻，將話說完：如果我不在你的身邊。

我永遠不會習(xí)慣。尤利砰的一聲，將茶壺重重地放下。

尤利很清楚，他面對兄長，是無法說謊的。

他果然沒有習(xí)慣，即便是幾百年過去的現(xiàn)在。哪怕他下了狠心，用最極端的方式，想要讓兄長回到自己身邊，也沒能成功。伊格納斯只留給他一道決絕的背影，從此再也沒回過頭，再看他一眼。

他本來還一直留有希望。

對彼此來說，他們是世界上的唯一。作為神族，擁有漫長的生命，以及遙遠的未來。這不相見的幾百年，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以后總能再相見。

兄長會回來。

他是這么堅信著。

直到他從教皇口中得知兄長的死訊，他根本不愿意相信這個荒誕的消息。

教皇深呼吸，緩緩?fù)鲁鲆豢跐釟猓ζ綇?fù)起伏的心緒。他想盡辦法前往阿斯加爾德，就是為了尋到兄長的痕跡。不論生死，他都要見到兄長。

果不其然，他在阿斯加爾德找到了兄長。

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教皇打量著沉睡的維里，這個男人稱得上英俊，但與伊格納斯比起來，就相形見絀。他原本的打算很簡單，讀取他的記憶，然后將他抹殺。

然而他竟然在這名男人的大腦中看見了屬于伊格納斯的記憶。

是他和伊格納斯前往尤彌爾時的回憶，這作不得假。記憶的捏造、讀取、消除都是神族的法術(shù)，精靈和侏儒都無法復(fù)制。何況上次在幻境的神廟中，這個男人的身邊還站著一位銀發(fā)紫眸的伊格納斯。

他一定和伊格納斯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或許伊格納斯的靈魂，就寄居在這個男人的身體中。

種種疑點，讓教皇投鼠忌器，無法立刻下定決心奪走維里的性命。

反復(fù)權(quán)衡下，他決定消除維里的記憶，把他放在神官中觀察。

相信時間會給他答案。

他一定要找到伊格納斯的靈魂。教皇緩緩取下面具，露出一張俊美的臉龐，他抬起頭，看向墻邊的鏡子，然后牽起唇角，微微一笑。

鏡子里的人也笑了起來，目光溫柔，金發(fā)燦爛如陽光。

維里仿佛置身火海煉獄，熱意從胸膛蔓延至全身，燒灼得他輾轉(zhuǎn)反側(cè)，卻怎么也無法從夢魘中蘇醒。他恍惚中，似乎看見一朵紫色的花。

四片花瓣向外舒展，組成一個類似于十字架的造型，精致小巧。

他現(xiàn)在有很多事都記不清，卻還記得這種話的名字，紫羅蘭。

心臟在他的胸腔內(nèi)蓬勃跳動，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那些滾燙的疼痛、以及心臟跳動的聲音，驅(qū)散了懼意和寂寞。

就像有人陪在他身邊。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幾分鐘，或許是幾天。

在黑暗中，時間過得極慢，在他即將習(xí)慣這種刀割的漫漫長日時，他的周遭忽然亮堂，一陣清風(fēng)徐徐，輕巧地掠過維里的臉頰。

維里站在原處，并沒有輕舉妄動。

他仰起頭，看著霧蒙蒙的天空，濃霧彌漫，讓他看不清周圍的環(huán)境，反而聞到沁人心脾的花香。維里沉默地注視著霧后的景色，許久沒有動作。

維里，過來。清冽的男聲從濃霧中傳來，維里看向聲音來處，發(fā)現(xiàn)霧中有隱隱綽綽的房間輪廓。

維里，是在叫他嗎？原來他的名字是維里。

那道男聲又一次呼喚：維里，快過來，我是伊格納斯。

伊格納斯。

維里咀嚼著這個名字，多么熟悉，在聽見這個名字的一剎那，他的心停跳半拍，零星的記憶趁機涌進來，全是一個銀發(fā)男孩帶笑的面孔。

牽著手的、坐在椅子上微笑的、手中拿著畫筆的

男孩總是笑著的，澄澈的紫眸如同寶石。一張張一幕幕，都那么清晰，分毫畢現(xiàn)，就像發(fā)生在不久之前。

他不由自主地邁開步子，向著濃霧中的小屋移動。

漸漸的，他步伐越來越大，從慢走變成奔跑。濃霧在這一刻如潮水般分開，他看見無垠的花田，白云自天垂落，幾乎落到花田中。數(shù)步之遙外，佇立著一座白色小屋，屋外的墻壁用顏料畫著大片大片的紫羅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