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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看去,只有一朵雪白的花顯得格格不入。
它是唯一一朵沒有顏色的紫羅蘭。
維里說:那我把它涂完。
我想和你一起完成它。伊格納斯說,好嗎?
好。
最后一朵紫羅蘭就在墻壁下方,不需要搭梯子,只要踮起腳,就能輕松夠到。
畫完這幅畫,你就該走了。伊格納斯忽然說。
維里停下動作,轉過頭看他,水霧漫上眼眶。
我不想走。他說。
伊格納斯仍然在涂色,他的聲線清亮:維里,不要任性。
我不想走。維里固執地重復,他倔強地抬起頭,用目光勾勒伊格納斯的側臉線條。高挺的鼻梁、干凈利落的下頜線,他明明還是個漂亮的少年,卻已經能從中窺見日后的俊美輪廓。
為什么不想走?
沒有你。維里嗓音中帶著明顯的哭腔,其中隱含的脆弱讓人心疼不已,外面的世界沒有你。
最后一朵紫羅蘭即將完成,伊格納斯終于放下拿著畫筆的手。
他看著這朵單瓣紫羅蘭,輕聲說:我一直在你身邊。
什么?維里淚眼朦朧地抬起頭。
伊格納斯凝視他的眼眸,一字一頓地說:我一直在你身邊。
快醒來吧,維里。
雪鸮聲嘶力竭,鳥喙中滿是鮮血,它叫了太久,甚至開始咳血。
停滯了一瞬間的維里終于有了動作,他咬破舌尖,讓自己保持清醒,空洞的眼眸終于有了光。
他吃力地挪動著雙腿,腳下有光芒閃動。如果他能低頭看,就會發現那是魔法陣的線條。
在維里徹底擺脫幻境的控制,能自由控制身體時,雪鸮已經精疲力盡,甚至沒有力氣揮動翅膀。不等維里反應,雪鸮直直地從空中落下,摔進野草叢。
維里咬住牙,周圍魔獸們垂涎的目光一直盤桓不去。
現在還沒有攻擊,無非是忌憚他先前殺掉風豹時,展現出來的力量。
只要他有一點脆弱的跡象,這些獵食者就會毫不猶豫地出擊。
維里深吸一口氣,再次抬起手,那把電光纏繞的長劍重新回到維里手中。
猙獰的雷電向四周延展,如蛇亂舞,白紫電光將周遭數米照亮,潛伏在黑暗中的魔獸們無所遁形,紛紛被迫露出行蹤。
轟隆
在耀眼的光芒里,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墓碑。
時間太久,它早已腐朽不堪,依稀能看見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母。
維里心狂跳起來,他幾乎是跪坐在地上,腐朽的墓碑纏著枯萎的藤蔓。他小心翼翼地撥開這些垂下的枯藤,看清上面斑駁的字跡。
伊格納斯斯托克。
他竟誤打誤撞地找到了伊格納斯的墳墓。
維里抱起雜草叢中昏迷的雪鸮,雪白的羽毛都被鮮血染成觸目驚心的紅。
這些雜草叢下,就是伊格納斯的骸骨。
他抱著雪鸮,淚如雨下。
三十年的時間,足夠樹苗長成參天大樹。在禁咒停息后,他把伊格納斯葬在弗萊爾森林的邊緣,這里也是他和伊格納斯初見的地方。如今,時光飛逝,這座小小的墳墓旁,竟生了這么多高樹。
隔著長長的歲月,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天真的男孩。
墓中的伊格納斯,卻還是三十年的模樣。
維里刨開干裂的泥土,看見了一根焦黑的枯骨,他喜不自勝,連忙將周圍的泥土一起刨開,讓埋葬了三十年的骸骨重見天日。
明明是可怖的骷髏,維里卻一點都不覺得可怕。
他輕輕撫摸骸骨,像是怕驚擾到亡者的長眠。伊格納斯就在他身邊,這個認知從未這么清晰過。
他把小提琴抱在懷里,躺在伊格納斯的骸骨身邊。
他絮絮叨叨地說:小提琴壞過一次,我請人重新修過,本來琴身應該是銀色的,修好后涂了一層新的顏色,變成了琥珀的顏色,不知道你會不會生氣,我其實一直把它保護的很好
周圍危機四伏,有神秘人在暗中窺探,可維里卻絲毫不懼,哪怕現在就死在這里,他也心甘情愿。
魔獸們蠢蠢欲動,卻不敢真正襲擊,像是在畏懼什么。
他長途跋涉,中途小憩片刻,之后又遭遇幻術魔法陣、風豹以及森林中潛藏的魔獸,長久的拉鋸讓他耗盡全部精力。他一直強撐,不過是為了找到伊格納斯的長眠之地。
他其實并不想知道雪鸮主人到底是誰。筆跡可以模仿,世上多的是法師熱衷于惡作劇,模仿出伊格納斯的文字再輕松不過。
那封古怪的信,不過是讓他有了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一個能讓他離開王都,回到故鄉,留下來,從此以后,永遠陪伊格納斯身邊的理由。
如今,伊格納斯的墳墓就在他身邊。
他如愿以償。
伊格納斯,維里說了很多,也想了很多,可最后,所有熾烈的、涌動的感情最后都封存在簡單的三個單詞里,我想你。
自伊格納斯死后,一直緊繃的心弦驀然松開,維里蜷縮著,躺在骸骨身邊,淚水大顆大顆涌出,淌濕了干裂的泥土。
他疲憊地閉上眼,沉沉睡去。
迷霧從深林中騰起,穿過樹之間的縫隙,霧中的世界千奇百怪,高樹如沙消逝,被樹冠遮擋的天空露出真容。土壤下傳來簌簌的聲響,無數種子同時發芽、抽條、生長,然后次第開放。
眨眼間,除了伊格納斯墳墓周圍仍保持原貌,其余地方都變成美麗的花海。
一個穿著斗篷的人從濃霧中走來,花田無聲地分開,為他留出一條小道。
這人很高,胸部平坦,肩膀也很寬,斗篷下露出一點火紅的發絲,無疑是個男人。
他穿越花海,走向墳墓所在。
距離墓地還有幾米時,他卻被擋住了腳步。
一片水波似的屏障若隱若現。
男人冷哼一聲,抬手就要將這脆弱的屏障摧毀。一輪耀眼的日輪在墳墓上空凝聚而成,毀天滅地的威能就蘊藏在這一個小小的光團中,好像一個袖珍的太陽。
若是維里正清醒,就能認出這個法術正是毀滅弗萊爾的禁咒太陽神。
一個直接以神命名的法術。
小小的太陽落在屏障上,無聲無息地將它融化。太陽輕得像一片羽毛,繼續下落,所到之處溫度急速升高,維里的衣服已經被點燃,火星開始蔓延。
男人彎下腰,手掌向琴盒伸去。
維里的袖子上出現一朵跳動的火焰。
就在這時,男人的手腕被緊緊抓住,他驚愕地順著那只手向上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