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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他的修為,本可以大大方方走在陽光之下,你可曾注意到他那把黑傘,時刻罩在他頭上的?
你知道的,殘魂不能見烈日。
那是輪回的一部分,他的殘魂與輪回早已融為一體。
還記得我用的這具身子上次被搬出醫院是為何嗎?他是如何強送女鬼去輪回的?
他脫離不了輪回,便是脫離出來,殘魂也無法再世為人。
夜哥,他在騙你。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深深扎進騰耀的心里。他犧牲自己去為幽爭一個機會,這是他與幽二人間剪不斷的羈絆,卻為何到頭來受苦的卻是淵。雖然淵是地府余部,對地府有著別樣的感情,但主張重建地府新秩序的人是他,情愿魂飛魄散也要換一個輪回機會的人是他,淵今時今日承受的一切本該都落到他的頭上。而在淵替他扛下所有的這些年里,他獨自享受著人間的鳥語花香,肆意曬著人間才有的天光。這是他們共同向往過的未來,原來竟是他從他那搶過來的。
罷了。
騰耀單手背在身后,一手慢慢揚起。黑霧籠罩間,他似著廣袖長袍,烏黑長發隨陰風飄蕩,那張總是帶笑的俊臉隱沒于陰煞之中,亦如幾千年前那般。
一顆赤紅精元浮于掌心,那是他當年替幽贖罪前偷偷藏下的護身符,他是想送幽一個錦繡前程,不是想真的把自己搭進去,就算魂飛魄散,他也可以靠著這顆精元,用幾千幾萬年的光陰重新凝聚。
與淵比,他始終落了下乘。
是他配不得他。
既然緣分到了盡頭,那么這一次,讓他為他做些什么吧。
不為天下,不為陰陽。
只為君子,只為君。
吾愿
~
私人會所里,老鱉斜坐在竹椅上,黝黑枯瘦如爪的手端著青花瓷杯,漫不經心搖晃著。
室內驟然變暗,人影似風影,吹拂間已站立在他對面。
陸淵面色十分難看,罕見地沒了往日的風度。
你又在搞什么鬼!
老鱉手上頓了頓,挑起半邊嘴角壞笑:明明是你自己搞鬼不成,怎么反倒遷怒到我頭上。
陸淵的拳頭握得咯咯直響。
老鱉飲一口茶,很是悠閑自得:讓我猜猜看,你找到了福源,出于私心,你與福氣做了交換。
他揚起臉,干癟的臉笑得像個純良的少年:你愿用永世守護輪回來換夜哥生生世世平安喜樂,并且永遠地忘掉你。
陸淵眼角直跳,目中有殺機閃爍。
老鱉嬉笑:可你發現福源中的福氣并不足以滿足你的交換,足能攪亂陰陽的福氣怎么會只有這么一點。
老鱉的目光逐漸陰狠,嘲弄道:于是你惱羞成怒,想逼我說出真正的福源在哪里。
陸淵冷冷一哼:如你所愿,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我離他遠點么。
離遠點也是他離你遠點,不是你自作主張扔下他!
老鱉怒睜雙目,瓷器碎裂之聲響徹室內。
陸淵看著那只價值不菲的瓷杯化成飛灰,眸色漸沉。
老鱉起身,他的個子不高,站起來也只能仰視陸淵。然而他周身惡鬼厲魂之氣盡數放開,竟在氣勢上壓住陸淵一頭。
天上地下我就只認一個大哥,你算什么東西!
要選他是他來選,輪不到你!
陸淵大驚,轉身便走。可這室內充斥著幽的陰煞戾氣,哪容得他走。
幽,他已是凡人,你何必難為他。
難為他?呵,他才是這地下之主,我讓他在你我中選一個,很過分嗎?
老鱉陰笑連連:他已經知道你魂飛魄散之事,我給了他兩個選項,要么救你,任由我作亂人間;要么殺掉我,任由你永世駐守輪回。你自視為他的知己,你猜他會選哪個?
陸淵氣急,抬手間黑傘乍現,傘開之際硬在黑氣中撕開一條裂縫。
不等他闖出去,幽又將那裂縫修補好。
別白費心機了,你與輪回融為一體又如何,我的罪孽早被夜哥抵消,如今我的修為遠在你之上,縱然殺不死你,困你個千千萬萬年倒也不是難事。
陸淵抿緊雙唇,沉默著繼續發力。
突然,緊緊桎梏的黑氣全線潰散,陸淵疾走兩步猛一回頭,卻見老鱉噴出一口鮮血,搖晃著摔在竹椅上。他斷然是傷不到幽的,騰耀那邊也不可能選擇讓幽去死
你怎么了?他扶住坐都坐不住的老鱉,老鱉形容枯槁,面上已有死氣,幽那張俊朗少年的臉若隱若現。
老鱉噴出一口血,這次陸淵看清楚了,血是從幽嘴里吐出來的。
鬼哪有吐血的道理。
陸淵急迫催問:說話,怎么了?
幽吃力地抬起臉,笑得陰鷙而暢快。
薄唇微啟,上氣不接下氣。
哈哈哈哈。
肆意大笑,亦如從前。
然后他倒了下去。
陸淵下意識去扶,自己卻劇烈眩暈,踉蹌了一瞬。
老鱉的身體摔在地上,滿身濃黑的幽癡笑著彌散開來。
陸淵咬緊牙關忍著全身撕裂之痛,用最后的氣力撐起那把傘,護在了幽的頭頂。
~
騰耀做了一個夢。
夢里,幽仍是少時模樣,小小少年圍著他跑跑跳跳,一塊餅子要分他半個才肯吃。
夜哥,你總是這樣。
吃完餅子的小少年抱膝坐在他身側,幽怨地說:你和那個討厭的家伙是一類人,永遠不敢憑心而活,永遠不敢面對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做人何必這么累,想要什么便得什么,豈不快活。
騰耀腦子有點懵,不太能消化小少年為什么說這么莫名其妙的話。
殺我也好保他也罷,我都不怪你。可我知道這兩者你都不會選,你還是當年的那個你,不會傷害任何人,只會自作主張傷害你自己。
我的罪孽我自己承擔。
可是夜哥,小少年驀然轉過頭來,稚嫩的臉上掛著怪笑,我賭你走不出自己的心魔,所以你永遠都欠我的,永遠還不上!
小少年如繁花綻放,在騰耀眼前炸成一朵絢麗而刺目的血花。
騰耀大腦一片空白,呆滯地抹了下臉頰,指尖殷殷,卻嘗不到半點溫度。
眼前的顏色盡數褪去,騰耀一陣心悸,猛地睜開了眼。
前方有個如黑洞般的入口,盡頭隱隱有光。
那便是無數陰鬼的歸途,輪回。
善惡到頭,無人逃得過它的審判。
而此刻,輪回之前倒著個淡薄的人形。
俊美的臉慘白如紙,只是那隨時都會消散的身形正以肉眼可見之勢加重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