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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宣梧維持著托舉木匣的姿勢,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紫宸殿前,在內侍的通報聲中,躬身進入了殿內。與會見朝臣的含元殿不同,作為書房使用的紫宸殿并沒有那么高大和寬闊,繞過無數屏風和擺設后,他才在內侍的指引下來到了宮殿主人的面前。
“太傅!”
剛剛及冠的青年坐在紫檀書桌后,手邊是幾摞還未批復的奏章,見葉宣梧到了,一扔手中的狼毫,站了起來。
在一代又一代的后宮美人的努力下,甭管開國□□多么歪瓜裂棗,子孫后代也成功晉升到了美人的行列,雖然沒有堂弟那么出眾,但秦斐的賣相也頗能上得了臺面,天庭飽滿,劍眉星目,只是消瘦的兩頰讓他看起來總有那么點陰郁。不過此時他滿面笑容,那點郁氣自然也散得一干二凈。
“陛下。”
葉宣梧恭敬地跪到地上,將手中高舉的木匣擺到身前,雙手取下頭上的官帽,將其與木匣對齊,再深深地拜了下去。
“太傅這是在做什么!”
尚還殘留著青澀的皇帝愣了一下,趕忙從書桌后走出,伸手去扶男人,卻被后者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臣,懇請陛下治罪。”葉宣梧俯身叩首。
“治罪?”秦斐眼神動了動,面上剛露出了一絲狐疑,隨侍的大太監便上前一步,附耳低聲說了兩句。
秦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冷冷地瞥了額頭冒汗的內侍一眼,再看向葉宣梧時,眼神也晦澀起來,只是語調依舊溫和,“我當什么呢,原來是這么回事。皇后近日以來一直為賞花宴煩勞,只怕是忙昏了頭,連單數雙數都看不清了。太傅放心,這事朕一定不會偏頗,定會好好告誡她。”
這便是息事寧人的意思了。
然而,葉宣梧維持著叩首的姿勢,紋絲未動,“臣,懇請陛下治罪。”
見狀,秦斐收回攙扶的手,干脆坐回原位,語氣也冷淡了下來,“那太傅想讓朕治皇后什么罪?”
誰知,葉宣梧卻說出了令他大吃一驚的話。
“臣,請求陛下治臣全家大不敬之罪。”
“什么?!”
秦斐猛地站起身,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陛下,正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陛下是君,微臣是臣,皇后是君,小女是臣。君要罰臣,定是臣有過錯,皇后娘娘會有此舉,必是小女舉止失當,這是其一。”
葉宣梧低著頭,仿佛在說天底下再淺顯不過的道理。
“微臣為父,小女為子,微臣教子無方,才使小女觸怒皇后。子不教,父之過,雖皇后娘娘網開一面,但微臣不敢心存僥幸,唯有自請圣裁,這是其二。”
“微臣之妻姜氏乃一深宅婦人,見識短淺,只知溺愛小女,丈著祖上功勛,竟不滿皇后責罰,想要退回賜物。微臣岳父得知此事,自感愧對皇恩,奈何纏綿病榻,只能托臣代為請罪,這是其三。”
說著,他打開身前木匣,露出匣中之物。
那是一把頗為樸素的長劍,鞘身顏色暗淡,劍柄多有磨損,唯有襯在身下的柔軟絲綢證明了它一直被精心保管。
這劍既未勾金,也未嵌寶,與京中時興的奢華樣式差了十萬八千里,在場卻無人敢露出一絲輕慢。
“太(祖)佩劍!”方才與秦斐耳語的內侍驚叫道,“這、這如何使得……”
“姜侯這是何意?”單手撐在檀木書桌上,秦斐嘴角抿成了一條線。
“秉圣上,”葉宣梧依舊沉穩,“昔年沙場之上,初代定軍侯三次為太(祖)擋箭,為大夏舍生忘死,才換得了太(祖)賜下此劍。如今臣妻辱沒門第,微臣岳父自感不配蒙受皇恩,只能將此劍奉還陛下。”
葉宣梧將匣中長劍取中,舉過頭頂,朗聲說道:“臣治家不嚴,有愧皇恩,懇請陛下治罪!”
話音一落,紫宸宮里一片寂靜。
葉宣梧手舉長劍,身體前傾,一動不動,而內侍瞥見帝王青白交加的臉色,連忙也低下頭,全當自己是個瞎子。
過了好一會兒,二人才聽到秦斐發出了一聲嘆息。
“定軍侯這是與朕生分了啊。”青年苦笑著坐回原位,“姜愛卿戎馬一生,為我大夏殺敵無數,拳拳愛國之心,朕哪能不知?且郡夫人英姿颯爽,懂事明理,又豈是他所說的那樣?”
說到這里,他對跪著的葉宣梧擺了擺手。
“太傅快快起來,這事歸根到底,還是朕的不是。”
這么說著,秦斐閉了閉眼,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了后面的話。
“朕自幼接受太傅教導,可可就如朕親妹妹一般,見到了好吃的好玩的,總想給她帶一份。那套粉釉是今年官窯新上的供物,恐怕皇后就是想起了朕說得給可可留著,才鬧出了這么個烏龍。”
“魏彬!”他扭頭對內侍吩咐道,“命人去相舍把粉瓷取回來,朕記得可可喜歡青瓷,開朕的私庫,你挑幾套送去相舍,親自去。”
“諾。”內侍把頭埋得極低,大著膽子發問,“那,那衣裳呢……”
“衣裳?”秦斐垂下眼簾,淡淡說道,“皇后前幾日不是還說不知賞花宴穿什么好嗎?”
“朕覺得,這件——就剛好。”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瀟灌溉的營養液,比心。
第12章
葉可可再一次從夢中驚醒,看著頭頂綠油油的面板,只覺得分外糟心。
嫌棄地把在自個兒腦袋頂上作威作福的面板推到一邊,少女熟練地爬下床塌,摸到睡前留好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涼透的茶水順著喉管淌進胃里,葉可可打了個哆嗦,聽著外間玉棋規律的呼吸聲,總算有了重回人世的實感。而被留在床塌上的面板不知何時也跟了過來,在她頭頂灑下了一片詭異的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