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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
流淵瞥見疏璃的眼尾微微泛著的薄紅,腳步一頓,哭過了?
疏璃微怔,搖搖頭,沒有。他抬手按了按眼角,若無其事道,風大,吹得眼睛疼。
兩人一路走到了奈何橋旁,風的確是有些大,空中兩人的長發共衣袂飄搖。流淵一揚手,大風旋即停下來。
疏璃偏頭看他,大人找我是有事嗎?
流淵沒有立刻回答,靜了片刻才問:你想要什么?
我在人間引魂時也習慣先問他們想要什么。疏璃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樣,現在大人這樣問,聽起來倒像是要給我送斷頭飯似的。
流淵驀地抿住唇角。
疏璃卻沒有在意他臉上細小的神情變化,而是笑著繼續道:大人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不知道。疏璃彎起眼,但是大人想要什么都可以。
流淵看了疏璃半晌,再開口時聲音輕緩:我在前世是個書生,一心考取功名,現在想來,也沒什么意思。
那就為我織一個夢吧。
好啊。
許長生在九月中旬登上前往京都的渡船。
路過一處岸口時,烏發玄衣的年輕男子站在岸邊問可否載他一程。待上了船,男子的美貌晃得船公和伴讀直了眼,他卻只看著許長生笑,眼中似有琉璃光彩。
當天半夜下起大雨,晚秋風急,小渡船猝不及防翻在了河面中央。許長生水性不佳,還是被疏璃撈上的船。兩人全身濕淋淋地坐在船頭,互相看了片刻,一起笑出聲來。
笑過之后,許長生向后一仰,躺倒在船板上,眼前星河燦爛。他說,不考了,要回家。
船公和伴讀再度直了眼,受到不小的驚嚇。
第二天一早,渡船掉頭,載著四人原路返回。
畢竟許長生念了十幾年的書,說不考了就不考了,毫無預兆且無半點回圜的余地,許家父母著實氣了好幾天,索性甩手不管他。
許長生開始幫著料理家中的綢緞莊,偶爾去私塾教一教書,也挺自得其樂。
疏璃是跟著許長生一同回的家,許老爺、許夫人和許長樂都很喜歡他,聽說他無父無母一人漂泊在外,便好說歹說將他留在了許府。疏璃無事可干,整天綴在許長生身后,替他為綢緞莊的經營出謀劃策,或是逗弄來私塾上學的小豆丁。
許家綢緞莊改良后的女裝極受貴族夫人小姐的喜愛,門檻都要被踏平了。疏璃待在閣樓,撐著頭望下方生意紅火的店鋪,問許長生:還想做什么?
許長生回視他,眉眼如玉,聲音溫潤:成親吧。
什么?
我說,成親吧。
疏璃的手指停在桌面上,良久,輕輕笑開:好啊。
許長生和疏璃在許家父母的門口跪了三天。
第一天門里飛出一只茶盞,第二天許長樂和丈夫抱著剛足月的兒子來了,許長樂在許長生腿邊放下裝著粥的食盒,又摸摸疏璃的頭,嘆了口氣。
第三天,許老爺沒好氣地道:兩個人都起來,滾回去。
兩人跪著時卸了法力,只能互相攙著走在回房的路上,許長生問:疼嗎?
疏璃握緊了他的手,說不疼。
成親那日許家沒有大張旗鼓,但還是擺了幾桌家宴。許老爺和許夫人坐在高堂上,露出一點笑來。小侄子被疏璃抱在懷里,伸著小肥手拽許長生的頭發,咧著嘴咯咯地笑。
依然很是熱鬧。
夜深時,二人穿著大紅喜服在房中相對而立。
燭光下疏璃的臉龐猶如明珠生暈,眼角一點淚痣盈盈動人。許長生抬手撫在他的臉側,輕輕地問:疏璃,我是誰?
許長生。疏璃小聲道,也是流淵。
許長生,或者說流淵久久凝視著他眼前之人。
他沒有想過自己會愛上這樣一個人。
他從人間跌入地獄,再爬出地獄,一百多年來不擇手段不顧一切地想要復仇,從未有過一絲猶豫,從未有過一步退卻。
可是他遇見了疏璃。
他帶給他太多東西,同時也麻痹了他的神智,動搖了他的執念,讓他一點一點沉浸于美夢中,忘了今夕是何年。
直到,業火焚身之痛的發作和餛飩攤老板娘的一聲長生如同當頭一盆冰水將他澆醒。
他早在最開始就知道。
他從來沒有退路。
一滴眼淚落在流淵的手指上,他的眼神溫柔而沉靜,問:哭什么?
疏璃輕聲道:心中歡喜。
我也很歡喜。
疏璃仰起臉看流淵,努力翹著唇角,為何歡喜?
你又為何歡喜?
凡人說,人有四喜。與心悅之人成婚,入洞房,守花燭,是人生的大喜,我自當歡喜。
頓了頓,流淵嗓音沉沉:我亦是如此。
修長手指托起酒盞,兩人共飲合巹酒。
從此夫妻一體,永結同心。悲喜相通,甘苦與共。
疏璃放下酒杯,眉眼彎彎地看向流淵,大人,要親嗎?
流淵一頓,沒有動彈。
疏璃也不動,就站在原地等。
片刻后,鬼王大人湊過去,親在疏璃的眼角。
是一個很輕柔很珍重的吻。
就在這時,流淵動作頓住。他的眼前景象重疊模糊,燭火似明似滅,整個人都陷入極度的恍惚中。
下一刻,他軟倒在疏璃的肩上。
疏璃接住流淵,兩人一同跌進鋪著紅色軟綢的床上。
他安靜地躺在流淵身側,睜大眼睛看頭頂高高掛起的綢花,過了很久才起身。
年輕男子身著喜服躺在一片紅綢之中,黑發鋪陳散開,長睫輕闔,閉眼沉睡著,臉孔玉般的朗潤雅致。
如果許長生沒有死在那時候,他該是這個樣子。
疏璃靠近了些,手指從額角到下顎,輕輕拂過流淵的臉龐。他和流淵都是以真身入的夢,此刻流淵人事不省,之前布下的障眼法失去憑仗,便在疏璃眼前現了形。
鮮紅祭文緩緩浮上流淵白皙的臉龐和脖頸,密密麻麻,陰沉詭譎,如用鮮血書成。
疏璃用力一閉眼,再睜開時臉色已經平靜下來,以指為刀在自己和流淵的腕間劃開一道長口。兩只手腕交疊,血源源不斷涌出來,他俯身擁住流淵。
半空騰起陣法,暗色的血霧將兩人包裹于其中,疏璃蜷了蜷身體,把臉埋在流淵的頸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