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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方才說什么?”
徐墨懷這才知道她在想旁的事,問道:“你方才在想何事,朕同你說話也沒見聽見。”
蘇燕是在想方才見到孟鶴之的事,只是不好與徐墨懷提及,便說:“我在想張大夫。”
“他?”徐墨懷不禁蹙起眉。“你若要見他,讓人帶著去。小敘便可,不可超過半個時辰。”
阿依木死了以后,蘇燕連著病了好幾日,夜里時常做噩夢,精神也有些恍惚。徐墨懷看得更緊了,也不再允許她上城墻,連她要去看一眼阿依木尸身都不許,就這樣帶著她回了長安。本以為回來以后會好些,誰知從前在在軍營看著她的兩個侍衛(wèi)依然緊跟著,隨時看顧著她的動靜。
從前清合殿較偏遠,蘇燕得了空還能做些自己的事,而如今含象殿離徐墨懷的紫宸殿卻挨得很近,一旦蘇燕出了什么事,他很快便能趕到。
蘇燕得了允許,也不想在與他待在一處了,立刻便讓人帶著她去找張大夫。
張大夫還在書閣守著,每日不用做什么事便有吃有喝,比從前挨餓受凍的日子好了不知多少。聽聞徐墨懷打了勝戰(zhàn)回京,還在書閣里和新來的宮人們稱贊他。
蘇燕找到張大夫的時候,他正托人從宮外帶了紙錢回來,想等著清明的時候偷偷燒給蘇燕,以免她到了底下還孤零零地過苦日子。
蘇燕站在遠處看著張大夫,猶豫著沒敢走過去。她聽人說過近鄉(xiāng)情怯這個詞,不知人是否看到了故人也會如此。從前的蘇燕在馬家村穿著粗布麻衣,整日里在山野間亂跑,撿起石頭棍子跟村子里的流氓打架。這些往事都遠得像是一場夢,雖然稱不上多懷念,卻勝在自由,無拘無束,對日后有數(shù)不盡的期盼。
蘇燕如今衣著華貴,步履也變得沉穩(wěn)從容,外表上看儼然是一副貴女的做派,她得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東西,卻覺著自己日后的人生似乎一眼就望到了頭。
她過得并沒有外表上那樣好,也踟躇著不愿上前與張大夫相認,她怕張大夫問她兩句,她便忍不住掉眼淚。
蘇燕在外站了一會兒,卻是張大夫先一步看到了她,瞪大眼盯了她好一會兒,仿佛要確認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他一瘸一拐地朝著蘇燕走了幾步,確認自己沒看錯后,嚇得手上的東西都掉了。
“燕娘,是你嗎?”張大夫瘸了只腿,走快了便會顯得滑稽,從前在村子里有孩童嘲笑他,蘇燕便會撿起棍棒將他們趕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大白日見了鬼,因為時常想著蘇燕,她便回了魂來看他一眼。
張大夫踉蹌著要跑過去,蘇燕過去扶住他。
“張大夫,我是燕娘。”
“我不是在做夢吧?”張大夫顫巍巍地抓著蘇燕的手臂,喃喃道:“皇上說你死了,你不是死了嗎?”
蘇燕愣了一下,本來那點酸澀都叫不滿給沖淡了。
“那是他瞎說的,我活得好好的,只是一直不在宮里。”
張大夫想到自己給蘇燕燒得這些紙錢,頓時覺得羞窘氣憤,又不敢罵徐墨懷的不是,只好小聲抱怨道:“即便是皇帝也不該胡亂咒人死啊,多晦氣……害我當(dāng)真,傷心了好一陣子。”
“皇帝也不見得是好人,他慣會裝模作樣,不曾想竟將你也接來了宮里。我許久不在,也不知是否有人欺辱你……”蘇燕說完又覺得氣餒,即便有人欺負了張大夫,她多半也沒什么法子的,從前她可以抄著棍棒給張大夫出氣,如今這宮里個個都身份尊貴,他們反成了卑賤的下等人,她連自己受了欺負都要忍著。
張大夫說道:“這里好得很,沒人來欺負我,就是幾個閹人說話不中聽,笑我是鄉(xiāng)下來的瞎子。每日里有吃有住,還有棉衣穿,都是托了你的福……”
蘇燕聽著卻忍不住皺起眉,問他:“既然如此,陛下為何將你帶回宮里。”難不成只是為了警告她顧忌著張大夫的性命,若真是如此,以徐墨懷的性子,將張大夫丟到牢里才符合他的作風(fēng)。
張大夫如實道:“這我便不清楚了,陛下偶爾來與我打探你小時候的事,說不準是為了關(guān)心你,想知道你以前怎么個活法。可他以前同你相處那么久,早該知道了才是。”
聽他說徐墨懷問的都是些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蘇燕卻覺得有些意外了。徐墨懷從來不曾主動問起她的過去,她也知道自己是個普通人,阿娘甚至還要用身子換米糧養(yǎng)活她,在徐墨懷眼里她這樣的人生太過可憐,根本不值得回顧。
“他肯定要說我過得可憐,嫌我粗鄙沒見識。”她小時候餓極了還去偷過別人墻院里的柿子,人家收稻谷,她就跟在后面撿那些不要的帶回家,徐墨懷知道后還不知道要怎樣奚落。
張大夫嘆了口氣,說道:“這倒沒有,是不是皇帝待你不好,讓你在這皇宮里是不是受了欺負?“
盡管蘇燕已經(jīng)有了準備,張大夫一問,她還是忍不住酸了眼眶,鼻子都堵得難受。
“那張大夫你覺著我是現(xiàn)在好,還是從前在馬家村好?”
“現(xiàn)在穿得好看,人也有氣色,跟畫上的神仙似的,哪能不好呢?”張大夫瞧著抹眼淚的蘇燕,又忍不住嘆氣。“就是不愛笑了,看著一臉苦相。”
——
蘇燕沒能和張大夫說太久,便被人請到了中宮。
林馥看見她的時候臉色不大好,既是郁悶又是失望,蘇燕也知道自己實在沒出息,跑了那么遠還能被捉回來。
“她人呢?”林馥忐忑不安地盯著蘇燕的臉。“她還活著嗎?”
第77章
蘇燕被帶到中宮面對林馥,心中其實是有些忐忑的,畢竟徐墨懷的人隨身跟著她,她見了誰說了什么話都不能逃脫他的掌控,好在林馥將她帶入內(nèi)室,他們只在一邊遠遠地看著,不至于也掏出個本子來記錄她們說的話。
林馥也顧忌到這一層,聲音放得很輕。
“你說話呀,她去哪兒了?”
蘇燕面露歉疚,小聲道:“我在幽州的時候被李騁給搶了去,林拾便與我分開了,如今她的去向我也不清楚,實在是對不住……”
林馥的神情略顯失落,好在這消息也不算太壞,她相信林拾能護好自己,只是……
“你竟真的回來了。”
起初她得知徐墨懷回宮,身邊還帶著什么蘇美人,還當(dāng)是蘇燕習(xí)慣了錦衣玉食,不愿再回去做個普通的農(nóng)婦,心中還有幾分對蘇燕的怨懟。
蘇燕也怕林馥誤會,解釋道:“我是被當(dāng)做叛賊的姬妾給抓進了軍營,陰差陽錯才撞見了皇帝。”
“罷了,既然陛下沒有追究你的意思,便好好地留在宮里吧。”林馥總覺著蘇燕在的時候,徐墨懷的精力還能被分走些,蘇燕一走,他便愈發(fā)顯得性情古怪,偶爾幾次到后宮來,小坐片刻便匆匆走了。
即便嬪妃們再想得到他的寵幸,連續(xù)幾次希望落空,心中不免也有了怨氣,背地里都說他有隱疾。
“娘娘說得是。”好死不如賴活,既然回來了總能找到一個活法,旁人說她卑賤,她也不會掉塊肉。蘇燕只能逼自己這么想,好讓心里好受些。
林馥提醒她:“陛下始終懷疑是我與你串通才叫你跑了,如今處處看我不順眼,時常盤查我身邊的人,日后是不能再幫你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