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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也確實該醒了……
從會議室出來,寧則遠回辦公室闔眼瞇了一會兒,這才重新面對紛繁的工作。
午餐是秘書特地去外面買的,是他素來喜歡的一家餐廳,菜品也按著他的口味來。寧則遠最近身體不大好,今天吃的尤其慢。那些曾鐘意的菜肴入了口,細細咀嚼,幾乎嘗不出什么滋味,就像他已經死了一樣,或者沒死,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寧則遠擱下筷子,懶懶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在一起,終繃不住嘆了一聲。
他真是蠢得該死!
抿起嘴角,是天底下最澀的一個笑意,纖長的眼睫輕顫,晦暗的眸色輕輕淺淺,像是蒙著一層淡淡的霜,又宛如隱著世間最酸楚的淚,俱是痛苦!
痛苦到了麻木的地步,只剩無窮無盡的疲憊倦意,他難得沒出息地想要逃避一次。
就讓他逃開一次,又何妨?
就讓他活在夢里,又會怎么樣?
雖然那夢終究會醒,可他好累,沒有人知道這四年他怎么過的,痛苦,懺悔,懊惱,他早就不堪一擊了……
可是,這個世界永遠不會讓他好過……
翁涵之打電話過來,讓寧則遠過去接她。
寧則遠苦笑。母親出門一向有老孫接送,何時用到他?母親定然有什么別的打算,比如——再一次戳破他的幻影,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翁涵之在鬧市區的一家茶藝館里,離公司不算很遠,寧則遠不想去,他是真的不愿再面對母親的“好意”,可又不得不去。
這家茶藝館鬧中取靜,是典型的古典裝飾,每個雅間均由秀美的屏風隔斷而成,顯得格外雅致。寧則遠走進來的時候,微微有些晃神,看不見的空氣里浮動著若有似無的香氣,足夠沁人心脾,讓人心頭寧靜下來。服務生要引他過去,他問明地方,慢慢踱步過去。
翁涵之在最里面那間,也最為私密。外面圍著一幅蘇繡,繡的是夏日小荷才露尖尖角,襯著這淡淡的茶香,很清爽。
寧則遠一點點走近,一點點走近,然后怔住。
那道屏風后面是兩個人,正對他坐的是母親翁涵之,背對他而坐的那個纖瘦身影,不是林煙,還能是誰?林煙似乎在說島上的趣事,翁涵之聽了忍不住笑,一派和樂。
寧則遠怔住,垂眸呆呆站在外面,身體僵硬地再挪不出半步。
他跟林煙說了那種愚蠢透頂的話,哪兒還好意思見她???
他是徹底沒臉見她了……
屏風后面,翁涵之瞥了眼過來,卻也不動聲色,只是望著林煙問:“珍珠呢?怎么沒帶出來?”
林煙笑了笑,含糊地說了一句跟她爸出去了。
今天佟旭東難得半天拍攝休息,于是帶珍珠去兒童公園。林煙難得有空,卻又沒想到會接到翁涵之電話。她雖然詫異,但也不好拒絕,畢竟翁涵之是長輩,當年對她也很好。
寧則遠聽了這話更是苦澀,人家那才是爸爸,他算什么,湊哪門子熱鬧?真是愚蠢到了極點……他尷尬的要命,此時再也站不住,轉身要走。
翁涵之抿了口茶,這時候突然說:“阿煙,伯母聽說你現在還單身,要不要考慮跟阿則復婚?”
寧則遠剛要離開的腳步突然滯住,靜靜站在那兒,心臟和著古箏的音色胡亂起伏,跳得很亂。
他知道這個問題是母親故意問的,他可以預料接下來的答案近乎殘忍,寧則遠不想聽,卻又忍不住不聽。
屏風內安靜了一瞬,宛如幾個世紀那么長,好煎熬……
林煙掩去初始的驚訝,指尖慢慢摩挲著茶盞,微笑著說:“伯母,我現在過得很好,而且我和旭東這幾天正在準備結婚的事?!?
她以為這樣翁涵之不會再問下去,沒想到對面的人老神在在地笑了笑,又接著問了個更加直白的問題——
“阿煙,你心里真的沒有阿則了?”
寧則遠心頭一跳,林煙也是徹底怔住。
翁涵之笑:“阿煙,四年前我們母女倆聊天,我說則遠心里是在乎你的,只是他為人偏執又一向自負,從不會表達,到現在,他依然是!則遠昨晚回來和我吵了一架,我看得出他很想挽回和你的關系,有些話他說不出口,我這個母親只能勉為其難的代勞……”
“阿煙,你心里真的沒有他了么?”翁涵之又問了一遍。
寧則遠呆呆轉過身,望著那個背影,有些話他說不出口,這輩子是再沒機會說了……
林煙慢慢抿了口茶,烏龍的暖意在她口中肆意縈繞,很香,讓她神智恍惚又清明。
林煙淡淡微笑:“伯母,我對則遠真的沒有一點別的想法了。你也知道的,感情上的事從來勉強不了?!?
錯過了,便是錯過了……
寧則遠心沉下去,再沉下去,沉到無盡的海底,與那些發了霉的陳年舊事作伴。不,其實這四年,他一直活在孤寂的海底,遙望著海面那束光,殊不知,這一切早就沒了意義,都是他的一廂情愿罷了。她徹底放手了,他卻還在苦苦掙扎,抓著一團泡沫,無用的掙扎與懺悔……
寧則遠深深垂下眼眸,他正要黯然離開,翁涵之突然喊他,“阿則!”這一回,不去也得去了!寧則遠抬眸,一臉強自的淡容。
林煙卻又是一怔,她順著翁涵之的視線回頭,就見一個瘦瘦高高的身影立在屏風外,也不知他來了多久,又聽去多少。
寧則遠神色平靜的走進來,“媽,林小姐。”他微微頷首,坐在翁涵之旁邊,一舉一動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矜貴,再也不見昨夜的燥郁。
林煙一時尷尬,正好佟旭東打電話過來,她順勢提出告辭,翁涵之寒暄幾句,又說:“阿則,你送送阿煙吧?!?
林煙還要拒絕,寧則遠起身闊步走了出去,她只好跟翁涵之道別。
寧則遠走得很快,她跟不上,僅看到一個繃得筆直的身影。走出茶藝館,寧則遠已經極有風度地替她打開副駕駛的門,林煙不好意思再要求坐到后面,于是客套地道了謝。寧則遠也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應該的。
二人一路無言,林煙和他在一起實在沒什么需要硬聊的,不如沉默來的自在。
她正偏頭看著窗外,旁邊那人忽然斯文有禮地問她:“我可以開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