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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雀帝君對這把劍也極滿意。燭照舊劍當眾自斷,是他第二次感受到難堪,而第一次,是謝刃的叛逃,不過如今有了新的劍,一切便能從新開始。想到這里,他甚至難得反思了一下,反思為何在一開始時要對燭照報以希望,與邪弓同體共生,明顯不值得信任。
只是將來又要尋誰,來接過這守護眾生的重擔呢?曜雀帝君舉目望向四野,眉頭微皺,想不通這偌大的修真界,為何竟無一個可用之人。
既然找不到,那就繼續由自己守著吧。曜雀帝君抬手招過一名鑄劍師,問道:還需多久?
鑄劍師答:不到半柱香,帝君此番以心血淬火,定能得一把絕世神劍。
燭照同樣是本座以心血淬之,本該令天下萬妖聞風喪膽,只可惜曜雀帝搖頭,誤入歧途,還不知悔改。
鑄劍師道:八荒劍比起燭照劍,威力更甚,對付起謝刃的逍遙劍,就更加小菜一碟。
曜雀帝君緩步踱至爐邊,看著長劍逐漸退去紅光,正欲伸手去取,余光卻掃到天邊一片陰霾。
或者說得更準確一些,不是陰霾,而是一群人。
鑄劍師們紛紛變了臉色,曜雀帝君轉過身,一字一句道:謝刃。
站在最前方的不止謝刃,還有風繾雪,往事割出的深深傷口已經愈合,往事留下的恐懼也已經被明月島上的大風吹散,重新活過來之后,他再也不會怕了。
人海接云海,遮天蔽日,千萬修士不斷從地平線的另一端涌出,像是永遠都不會有盡頭。
第107章
對于謝刃與風繾雪的出現,曜雀帝君其實并不意外,因為在他的理念中,妖邪皆有一身反骨,一旦得到機會,總會想方設法將世間鬧得天翻地覆,邪弓邪劍自然不例外。但跟在兩人身后的龐大隊伍,卻是預料之外的,曜雀帝君的臉色逐漸陰沉,他目光橫掃過眾人,問道:這是何意?
帝君。齊雁安道,九嬰之后,天下已無大妖。就算沒有金光巡邏使,沒有萬座降妖塔,修真界也會一樣風平浪靜,諸事安寧。
你覺得天下已無大妖?曜雀帝君的視線落在謝刃與風繾雪身上,本座卻覺得大妖仍在。
這世間萬物繽紛,各個皆不相同,是妖是邪,是善是惡,豈由你一張嘴說了算。風繾雪皺眉看著他,若說數千年前,神州大地處處生亂,你忙于斬妖來不及仔細分辨,倒也罷了。可如今四海升平,寒山金殿在面對妖邪時卻依舊格殺勿論,全不查他們曾經做過什么,沒做過什么,如此暴戾獨斷,竟還不知反思。你覺得我與阿刃是妖,我反而覺得你才最應該消失在天地之間。
曜雀帝君大怒:煌山之鐵至純,竟煉出
煌山之鐵至純,的確不可能煉出歹毒妖邪,我與阿刃也并非妖邪。風繾雪打斷他,不過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修真界會如何選,而此時的千萬人海就是答案。
在曜雀帝君四周,也有大批修士,他們大多來自依附于寒山金殿、依附于閑鷗宗的宗門,此番原本是想風風光光恭迎新劍的,卻不想會撞上這劍拔弩張的大場面,一時都震驚萬分,站在原地面面相覷了一陣,總算猶豫著聚在了一起。
曜雀帝君將尚未退盡赤紅的八荒劍招至手中,又問了萬人一次:所以你們已經做好決定,要與這對妖邪共同赴死?
風初止拔劍出鞘,在他身后,萬道劍光錚鳴融雪光。
所有人都無聲握緊了劍柄。
謝刃道:修真界已不是當年那個修真界了。
當年的修真界,只有妖邪,如今的修真界,除了妖邪,還有一群受妖邪蒙蔽的狂徒,的確不同。曜雀帝君道,但不同亦無妨,本座自會讓你們知道,什么是做錯事的代價。
隨著他的話語,八荒劍身逐漸被金光環繞,無形力量震得煉劍爐也東倒西歪,最后轟然倒向另一邊,積雪被砸出深坑,火星伴著炭火,與鐵水一起沖向四周,引來一陣騷動。
風繾雪一劍引出暴雪,卷疾風飛掠過四野,將曜雀帝君身后的修士沖得向四處散去,其余宗門也順勢攻上前,雙方很快就鏖戰在一起。謝刃劍身燃起紅蓮似火,裹千鈞之力沖破金光陣法,人也飛至曜雀帝君眼前,引得后者越發震怒:好,很好,這本事還是我在寒山時教于你的。
在寒山時,我也是真心感激帝君。謝刃與他對視,但這戰終難免,不止是為了阿雪,也是為了修真界。帝君當初曾說要我接過重任,繼續護蒼生安穩,那現在,就請將蒼生交予我手中。
花言巧語,不足為信!曜雀帝君怒斥,如今雪野焚烈焰,便是你與那張妖弓的歸宿!
天邊黑云滾滾壓來,雷鳴自九霄傳出,像是下一刻就要砸垮整座凜冬城。
大風卷起粗糲的雪砂,在每個人眼前都豎起了一道模糊的屏障,裸露在外的皮膚被寒刃撕裂。廝殺聲中,長劍碰撞不絕,不斷有鮮血噴濺,先是融入雪中,再被急速凍成紅色的冰。
冰天雪地中的對決,似乎總要比春暖花開地更多幾分慘烈,有一種再無回頭路的決絕悲壯。旁人自不必說,就連崔望潮也勇猛至極,他在彌天大雪中,將一把浮萍劍揮得所向披靡,可能是心中確有萬丈豪情,也可能是因為看到了心上人。
柳辭醉與齊雁寧共同為戰,修真界最漂亮、最出名的兩位姑娘,一個身穿綠裙,一個身穿藍裝,她們英姿颯爽行于風間,劍挑殘雪,腰若柔花。
一群金光弟子看準機會,一擁而上將譚山雨團團圍住,眼看寒光已逼至眼前,譚山雨倉惶欲躲,金光弟子們卻已慘呼著倒在地上。滅蹤劍飛回金泓手中,他疾步上前,將譚山雨一把拎起來,自己又掉頭去了另一邊。
風初止、齊雁安與璃韻共同御劍去幫謝刃。此情此幕,在眾人合力對戰九嬰時也曾出現過,被濃黑煞氣控制的記憶至今還無比清晰,那時所有人都因曜雀帝君的重生而歡欣鼓舞,以為會迎來全新的時代,誰又能料到呢,只是短短數年,事情居然會發展到這種詭異地步。
曾經萬分崇敬的金光帝君,假光偉正義之名,將嚴苛準則與殘酷懲戒鋪滿了整個修真界,蠻橫斬斷了所有的煙火喧囂,一夜之間,愛恨癡纏皆不重要,重要的唯有斬妖。歡笑聲如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所有人的戰戰兢兢,與永無休止的任務。流傳最廣的一則調侃,以前漏夜前往亂葬崗,生怕遇到妖邪,現在呢,生怕遇不到妖邪。
安全是安全,被裝在悶罐中的安全。
風初止曾與齊雁安分析過,這種對斬盡天下妖的狂熱執念究竟是因何而起,后來得出結論,曜雀帝君在身亡時,九嬰雖死,但修真界依舊是混亂的,所以他其實并沒有等到理想中的天下太平,而這份殘缺遺憾也化為精魂,與大雪一道,在他身上壓了整整數千年,重生之后,自然要繼續未盡大業。
曜雀帝君立于半空,看著眼前并肩的謝刃與風繾雪,也看著越來越多的、正在趕往此處的人。除了風初止、齊雁安與璃韻,還有月映野與木逢春,以及長策學府一眾弟子。
那些依附于寒山金殿的宗門,在這場對戰中沒有占到任何優勢,很快就被解決得干干凈凈,而所有人在解決了手頭的麻煩后,幾乎都會奔赴聚集到謝刃身邊。
謝刃問:如今你仍覺得自己沒有錯嗎?
曜雀帝君道:本座錯在煉出邪靈,錯在沉睡太久,以為天下仍有秩序,卻不料修真界竟會混亂荒謬至此!
謝刃暗自搖頭,再不多言,一劍引出萬丈紅蓮!
烈火與金光轟然相撞,驚雷裹著閃電鋪滿天穹,風自四面八方騰空而起,吹得萬物無序。風繾雪長劍帶起寒冰,化為萬千利刃破開金光,其余人亦使出畢生靈力,在幾乎睜不開眼的狂雪中,將劍鋒對準了同一個人。
靈焰并沒有融化冰層,反倒輕柔與雪纏繞,再一寸一寸地吞噬著金光。曜雀帝君握緊八荒劍,欲將眾人震開,卻發現自己似乎受到了壓制對方的陣營里有一股極為邪佞的力量,如青云壓頂,任憑曠野大風亦難吹散。
而能擁有這股力量的,曜雀帝君緊緊盯著謝刃,目光越發陰沉。
風繾雪道:你的手在發抖。
曜雀帝君面色微變,額頭也沁出汗珠,他不知道這算不算謝刃的計謀,先以紅蓮烈焰壓制金光,再引眾人合力包圍。但即便是計謀,自己也應當能輕易扭轉局勢,對面只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即便有了燭照劍魄,即便燭照劍魄在自己身故后,又多修煉了數百年也不該,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