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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刃道:多謝。
同我還要言謝?風繾雪拍拍他,去吧,我在院中等你。
謝刃往他手中放了道傳音符,這才推開屋門。
屋內光線昏暗,何歸正坐在桌邊,手邊擺放著一盞沒有熱乎氣的茶,聽到木門響,他也并未抬頭,只有眼皮不易覺察地一輕顫。直到謝刃拖著椅子坐到了對面,才終于躲不過地說了一句:你來了。
是,我來了,來時想了一路,不知道你目前是怎么個倒霉樣子。謝刃上下打量,不過現在看起來,倒還可以。幸好還可以,沒有受刑,沒有狼狽,沒掛鎖鏈鐐銬,沒被踩進泥里,除了有些精神不振,其余勉強能看得過去,于是謝刃也松了口氣,替他換了杯熱茶,到底怎么回事?
何歸沒有隱瞞:血鷲崖的那顆頭,是我私藏的。
當初血骸潭底的九嬰首級頻頻異動,春潭城又重現上古妖邪玄花霧,血鷲崖雖說慣走偏門,但也不愿修真界當真出現大亂子,于是何歸便前往長策學府求助。原本想著竹業虛或者能有辦法壓住煞氣,誰知非但沒討到辦法,反而連埋在潭底的頭也要一并交出去。
謝刃問:所以你就弄了個假頭出來?
何歸道:血鷲崖的弟子修習全靠血骸潭,倘若失了這份煞氣,多年苦練便都白費,我身為宗主,在還沒有找到替代品之前,自然得想辦法護住已有的這顆。
那你謝刃恨鐵不成鋼,原本想說,那你不會想辦法拖上幾個月,先將找上門的白胡子老頭們敷衍糊弄回去,就非得弄個假的上交?可轉念一想,現在提這個還有何用。
何歸道:前往白沙海之前,我早早就取出了九嬰的首級,那時他被一團漆黑煞氣包裹,看起來尚未蘇醒,我便將其壓在了新的寒潭下。
而在離開白沙海后,何歸曾試圖去追另一顆逃跑的頭顱,卻無功而返。無奈之下,只好按照謝刃的建議,去怒號城蹲守,準備從金氏父子手中硬搶。
謝刃問:結果他們遲遲沒能得手?
何歸道:若沒有他們的人礙手礙腳,我自己獨自行動,反而還快當些。
而在鸞羽殿日復一日的拖延中,落梅生的信到了,風氏的弟子也到了,于是整座怒號城的防守頓時變得嚴密不透風。而就在何歸實在等不下去,決定孤注一擲,親自去斬殺九嬰之際,身后卻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另一顆漆黑頭顱。
謝刃猜測:是你埋在寒潭下的那顆老相識吧。
何歸點頭:我不知他是何時蘇醒,又是怎么逃出來的。不過有了在白沙海斬殺九嬰的經驗,我初時并未慌亂,剛開始交手時,也沒有落于下風,誰知后來卻一著不慎,被他侵占。
謝刃追問:哪一著不慎,問題出在何處,你的那把劍?
何歸:
多年狐朋狗友,就有這點不好,彼此的心思瞞不住,招式也瞞不住。
在關鍵時刻,的確是滅世妖獸操縱赤紅巨蟒,將九嬰生生撞入了何歸的身體中。
而后發生的事情,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房間重歸安靜,茶水也再度涼透。謝刃此時是真的后悔,后悔沒有聽師父的,聽風繾雪的,早些出手將何歸拎回正途,以前總想著偏門也是門,只要別鉆進邪路魔途,管旁人怎么修呢,這不是吃飽了撐得慌,但現在看來,常在河邊走,哪怕走得再穩,也架不住風吹浪濕鞋。
倘若你在怒號城順利得手,那接下來打算怎么處理私藏的那顆頭,毀還是留?
依然壓制不住,就毀,壓制得住,就留下兩顆一起用。
謝刃:你還想一起用?
何歸道:別這么看我,阿刃,若你坐在我的位置,八成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若我坐在你的位置,就會想想還能用什么東西其余代替那倒霉玩意。謝刃又問,他們打算怎么處置血鷲崖?
何歸道:血鷲崖弟子對我的所作所為并不知情,理應不會受到懲處,不過失了血骸潭底的煞氣,他們多年辛苦算是白費,從此之后,天高地闊,各尋門路吧。
那你呢?
我?私藏九嬰首級,最好的出路也是廢去修為,隨便差遣去哪座荒山做苦力。何歸向后一靠,到那時,你記得找人給我捎些酒不然再替我求求情?至少找個不那么苦寒的地界搬磚。
謝刃不愿聽這些:罷了,外頭的事情交給我。
何歸皺眉:你要做什么?
替你找一條不用廢修為,也不用干苦役的路。謝刃站起來,端起桌上涼茶一飲而盡,又警告,你老老實實在這里待著,我知道你的本事,外頭風氏的弟子再多十倍,也壓你不住,可你若真逃了,往后別說旁人,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何歸道:你斬殺九嬰,正是春風得意時,何必要為我折了名聲,而且曜雀帝君嫉惡如仇,眼底容不下半粒沙子,他若知道你在為我東奔西走,只怕會心生不悅,考慮清楚。
別說廢話了,我就問一句,你真想廢了修為去山里挖石頭?
那還假模假樣個屁。謝刃抓過逍遙劍,走了。
阿刃!何歸叫住他,九嬰的事對不住。
謝刃背對他擺擺手:遇到你,算老子倒霉。
屋門再度落鎖,院外陽光燦爛,混著鸞羽殿同樣燦爛的金光,照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風繾雪將指間傳音符化成灰火:不用廢修為,不用干苦力,你有什么新的出路?
謝刃問:你聽過野風渡嗎?
修真界最苦寒的渡口,長風卷巨浪,荒草如飛瀑,河中遍布妖邪,危險重重,若想過河,便需要由一位靈力高強的修士撐筏相送。
去暗無天日的野風渡撐筏渡客,雖說也是九死一生,至少比廢去修為要強些。謝刃道,若命足夠硬,哪怕撐上十年二十年,等罪贖完了,總還能有回來的一天。
風繾雪問:要我幫忙嗎?
謝刃道:我自己去。
風繾雪伸手一指:剛剛我聽守衛弟子說,兄長此時正在明金堂。
那我過去看看。謝刃松開他的手,自己找個暖和的地方等我。
風繾雪一笑,目送他一路離開后,才起身推門,開門見山地問:為何不告訴阿刃鎖魂鏈之事?
何歸雙手正平攤在桌上,左右腕間各有一個血口,剛才不肯喝茶,也是不想被謝刃發現。他修為高深,風氏自然會想盡辦法加以禁錮,也只有謝刃關心則亂,會信了看守只有門外那幾十人。
風繾雪繼續道:阿刃去向兄長求情了,希望能保住你的修為,改為前往野風渡撐筏。
何歸看了眼手腕:能猜到,這玩意雖說疼了些,可撐筏的力氣還是有的。
風繾雪提醒:他若知道了鎖魂鏈,或許會想辦法替你說情拆除。
何歸搖頭:我犯下過錯,總得吃些苦頭。阿刃如今正是春風得意時,何必因為我到處欠人情遭非議。與九嬰扯上關系,我能保住命與修為已是萬幸,身上多幾條鎖鏈,疼些,也不是不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