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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側妃繼續道:“正上了螃蟹,我們都正想看她出丑時,忽然有人來傳,太子到訪,大家只得起來迎接,其實當時大家對傳說邊疆殘忍好殺,暴戾陰沉的太子有些抵觸,結果太子來了以后,賓客們拜見后重新入席,太子上座,卻直接持蟹螯大嚼,還一邊以筷擊盤碟,一邊高歌。”
蘇 瑾笑起來,不由地遙想起劉尋那一副輕狂的樣子來,梁側妃也輕輕笑道:“當時大家都驚呆了,有人譏笑太子輕狂傲慢,失禮人前,結果太子卻說,既是詩會,自然 要隨意,莫要講什么尊卑上下,且斗起詩來,然后他那一日,一個人與數個雅士文人聯句斗詩,才驚四座,眾人都沒想到在邊疆軍伍出身,從前一直傳說肥胖癡蠢的 太子,原來是這樣才華驚人,他最后大笑著說:天下無才,故見有才者,反以為狂,小有才者,及見大才,竟說是傲!”
蘇瑾笑起來,梁側妃繼續道:“那一日,太子最后題了一句‘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然后帶著你姐姐灑然而去。”
蘇瑾贊道:“陛下真名士風流也。”
梁 側妃也微笑:“不錯,自那以后,世家文人,漸漸開始有人倡導自然隨性,認為世家那些繁瑣禮節,禁錮性靈,真名士,就該渾然天成猶如璞玉,而文風更是‘文藻 奇拔’不如‘言約旨遠’,而太子在當時也在文人中得了極好口碑,都說文人相輕,反而是傲而狂的,方迎合了他們。”
蘇瑾聽她侃侃而談,毫不遮掩自己當年的卑鄙用心,坦然而誠懇,不由道:“側妃娘娘很有學識啊。”
梁側妃微微一笑:“我當時年輕得很,不懂事,還不甘心,后來又設計了一次宴會,想讓奉圣郡主落水受辱,那會兒天氣炎熱,衣衫單薄,她若是下水,必然出丑,再讓侍衛去救她,失節受辱是必然的。”
蘇 瑾啊了一聲,梁側妃略略側頭回憶:“其實也不是故意的,本來只是想讓人去推她,沒想到她明明站在畫舫邊,卻身形甚穩,反而是推她的那個女子落入了水中,她 不會游泳,掙扎呼救,奉圣郡主當時卻毫不猶豫地跳入水中,救了那名女子,而那天太子居然也帶了船只游湖,當即圍了湖清場,自己拿了大氅,將奉圣郡主嚴嚴實 實全身遮住,帶回東宮……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一天太子看我的眼神。”陰寒而充滿殺氣,后來回了家父母親狠狠責罰了自己,逼自己去道歉。
當 時自己年少氣盛,到底拗不過母親,去了東宮道歉,那一天那女子卻對自己說:“梁小姐你出身世家,容貌出眾,心機謀略都比很多人強,將來的路子也必然比許多 女子更穩,但是,越是處于高位,越要心懷仁慈,因為你一舉一動,會影響到的人越多。你不該利用別人的善良,你會讓大家從此以后不敢再善良。”
記得當時自己有些委屈,自己當時并不是想要那侍女掉下去來引誘她救人的,冷笑著回答:“在高門深宮中,善良就等于愚蠢。”
那 女子卻微微搖頭:“梁小姐,善良不等于愚蠢,善良等于強大,因為你足夠強大,所以敢于面對善良將會付出的代價和后果,所以愿意被人占便宜。梁小姐,貪小便 宜吃大虧,你斤斤計較于眼前的得失和名聲,眼光短淺,將來是要吃虧的,你明明有才華有智慧,我希望你能更多的想想自己居于高位,能為人做什么事,而不是眼 光短淺的為了一點利益而浪費了自己的才華,你還小,還來得及改,我希望您將來會成為一個尊貴而心懷慈悲善良的貴夫人。”
想到此處,梁側妃忽然笑道:“這么多年過去,我才知道,原來太子當年題的聯,除了說他自己以外,唯大英雄真本色,其實說的,就是奉圣郡主。”
她才是真正的本色英雄,而自己則在吃了無數的虧以后,才真正明白了那女子說的道理。
☆、第33章
梁側妃親和坦誠,不避不閃的態度,讓蘇瑾很是喜歡,她本人并不是個八面玲瓏善于交往的人,梁側妃卻十分體貼地和她聊天,叫她心情頗為愉快,送走了 梁側妃,她仍靠在炕上,有些惆悵地想,若沒有時空偷渡者,這位小梁后,其實和劉尋很堪匹配,可惜如今她已成婚,且還生下了孩子,已是不可能了,忽然又有點 后悔,方才應該問問這位小梁后是不是還認識一些尚未嫁人的大家小姐,興許能找到個相當的給劉尋。
正思索著,一抬頭看到劉尋親手捧了支桃花進來,蘇瑾一看很是吃驚:“這就桃花開了?”又有些遺憾:“才開了這兩朵,你就摘了下來,多可惜。”
劉尋笑道:“我讓人栽了株在大盆子里,每日放在暖閣內,果然開了花。”
蘇 瑾在鋪著軟厚毛皮的暖炕上斜倚著,看如秀找了花瓶來插上拿了過來給她賞花,她忍不住伸了手調整了一下,暖閣里頭春意洋洋,她病才好,送走了梁側妃后她又脫 掉了見客的大衣裳,穿著宣軟月白綢子蠶絲棉衣,系著一條青絹裙子,擁著狐裘,一把長發拖到炕上,光明可鑒,劉尋坐在暖炕側,拿了茶慢慢喝著,一邊看她插 花。
蘇瑾調整好花枝,轉過身剛想要拿茶杯,卻一怔:“陛下……您用的是我的杯子。”
劉尋低頭看了看那天 青茶杯,淡定地說了聲:“哦。”一邊另外拿了個杯子,倒了杯茶遞給她,蘇瑾呆呆地看著他若無其事的繼續用著她的杯子喝茶,柔和干凈的杯沿貼著他線條優美的 薄唇,顯得分外紅潤,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劉尋卻微笑著轉移她的注意力:“今天元宵,晚上帶你去看燈。”
蘇瑾一喜:“可以出門了?”
劉尋微笑:“封太醫說避著些風就好了。”
蘇瑾高興極了:“噯,早知道剛才就和梁側妃約好,她剛才還說今晚要看燈,他們王府扎了個極大的花燈棚子,還說要去徽柔書院那兒看看別人猜燈謎的,現在去約她不知道還來得及不,還有薛女史,上次也和我說得熱鬧,倒是該叫上她。”
劉尋登時覺得很心塞,他輕輕用拇指撫摩著手里茶杯的杯沿:“看來你和梁側妃處得還好?”
蘇 瑾微笑:“她人真的挺不錯的,可惜了,誰年紀輕的時候不犯些錯?你當時真不該給她這么大的沒臉,可害了她一生,其實她性情溫柔,為人大方,學識又好,跌倒 了還能站起來,可知心性堅忍,又不卑不亢的,著實十分難能可貴,就是身為妹子,搶了姐姐的丈夫,這點很是不該,不過總覺得她不像是這樣的人,難道是當時實 在太危急了?除開這一點,本來她是很堪為一國之后的。”她滿臉的遺憾。
劉尋嘴角噙著一絲冷笑:“這樣啊……可惜,我已心有所屬了怎么辦呢?”
蘇瑾想起雍王妃,不免有些遺憾,這雍王妃實在有些比不上她的妹妹的風采,她受劉尋對她親近平易態度的影響,也大膽地說道:“陛下您的眼光可不太好呢——再說了,你一國之君,一個大男人,為了那點吃螃蟹落水的事情,記恨一個小姑娘,委實沒有為君的雅量。”
劉尋注視著她,心里堵得慌,還是忍不住辯白:“當初是她在封后大典前,給我秘密遞了一封折子,我才臨時改了主意,退了她的聘的,并不是我沒有容人之量,她是你姐姐給我定的皇后,我總不會逆了她的意思。”
蘇瑾一怔,沒有細想劉尋話里的其他意思:“折子說的什么?”
劉尋嘴角含笑:“說來話長,晚上觀燈的時候,我再細細給你講。”
蘇瑾整個人都無語了,這種本回未完,下回待續的說書人的口氣是怎么回事!劉尋卻放了杯子:“我先去準備一下,你好好歇息,省得晚上精神不好犯困。”
入夜后果然有人來請蘇瑾,蘇瑾換了三品女官服侍,披著輕軟的貂裘,戴著風帽,在嚴霜和如秀的伺候下走到前頭,看到劉尋一身龍袍煥然,冠冕醒目,正在車輿前等候,看到她來,伸了手扶她上車輿,蘇瑾躊躇,與帝王同輦,這太過了。
劉尋卻自然而然地拉了她的手:“晚風涼,我們是要到正陽門上與百姓同樂觀燈,有一段路,仔細一會兒你又生病了,反正這兒沒外人,再說了,你不是要聽故事么?”
蘇瑾還在猶豫中,劉尋已長臂一身,將她半攬著上了車輦,放下厚重的綢簾,高永福一旁長呼:“起駕!”
車輦平穩而緩慢的動了起來,蘇瑾從劉尋的臂彎里退開,坐到座位的另一頭,與劉尋保持距離,問道:“那折子里頭寫的什么?”
劉 尋回味著那柔軟堅韌的腰身給自己手臂的觸感,漫不經心地說:“能有什么,自然是告訴我她已心有所屬,然而已不可能,但也不愿違背意愿入宮為后,希望朕尊重 她的想法,放她自由,她愿此后出家為尼,一生不嫁。當時郡主府大火,你姐姐失蹤,我心情正不好,她不稀罕嫁給朕,難道朕還稀罕她不成,就如她所愿退了 聘。”
蘇瑾吃了一驚:“心有所屬?誰?”又迅速反應過來:“雍王?”
劉尋輕哼了一聲:“還能有誰?雍王 當初可是京中著名的美男子,才貌雙全,士林中口碑極好,她這個小姨子對自己姐夫生了戀慕,大概雍王也對她有些意思,但是梁家怎么可能放她嫁給當時已經注定 無勢的雍王?誰都拿不準他會不會被我清算,梁家那一雙勢利眼,怎么可能讓自己另外一個嫡女再賠在上頭。”
蘇瑾不可置信:“那……所以……之后她還是和雍王暗通款曲,有了身孕?”
劉 尋搖頭:“她并沒有身孕,跑到宗人府是她沒辦法,只能詐稱自己肚子里已有宗室血脈,否則當時京中是絕無官府收納她的,一遣送回家,梁家絕對立刻能用十種八 種法子讓她從此再也見不到人開不了口,死得無聲無息,宗族的力量,官府也干涉不了的,當時朕也知道她的情形,雍王連夜進宮,跪求朕幫忙,朕其實無所謂,看 在從前你姐姐對她還算愛惜,雍王也難得做了個有擔當的事,就授意給她診脈的御醫,說她確實有娠,讓宗人府先庇護于她,之后便賜婚了事了。”
蘇瑾完全沒想到原來那流言的背后居然是這樣的真相,驚異道:“她既然沒有身孕,沒有做出丑事,梁家為何要毒死她?”
劉 尋笑了笑:“聽說當時她在家廟清修,雍王卻悄悄去看她,被雍王妃發現,惱怒之下逼著家里處置,她原本就已出家,對梁家毫無價值了,雍王雖然失勢,到底也還 是親王,再說朕當時為了安定人心,對他還算優容,加上勾引姐夫太駭人聽聞,梁家自然怕丑聞,就要處置她,她得了風聲,才連夜逃出,兵行險招,也算是夠膽量 了,倒是能肯定朕會幫她,呵呵,打量朕和你姐姐一樣,是個活菩薩呢。”
蘇瑾嘆了一聲:“這事……唉,雍王不該,這是逼死她啊,他都有雍王妃了。”
劉尋笑道:“雍王妃比他還大三歲,又是個性格強硬傲氣的,是丁皇后給他定的婚事,他不喜歡,反而喜歡溫柔懂事的小姨子,這很正常。”
蘇瑾再三嘆氣,只是為小梁氏深深地覺得遺憾,輿車停了下來,劉尋伸手又要去攬她,她忙身子一閃,伸手反過來去扶劉尋:“婢子扶陛下下車。”
劉尋臉上一笑,也不再勉強,伸手扶著蘇瑾,下了車,正陽門下禁衛林立,宗室大臣、命婦們都已肅立在那里,見到劉尋下車,紛紛跪下見禮,劉尋說了兩句與萬民同樂的場面話,扶著蘇瑾,登上了正陽門。
才 上到門樓上,蘇瑾就倒吸了一口氣,只看到正陽門外的街道上,燈光形成了一道流光溢彩的巨龍,亮如白晝,就是正陽門上都扎了許多花燈,各色五光十色,耀眼迷 離,在她的時代,這樣恢弘的景象她不是沒見過,但是這樣萬家燈火,百姓們扶老攜幼的在街市上歡聲笑語,人聲鼎沸的煙火氣息,她卻是沒有見過的,她默默地看 了一會兒,才抬了頭,卻看到劉尋正低著頭凝視著她,她臉一紅,微微退開距離,說道:“真是太平盛世,陛下治世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