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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曦則立在不遠(yuǎn)處凝望著成玉。從前他也總是這樣悄然凝視祖媞的背影。
這場景和二十多萬年前那樣相似,讓他一時竟不知今夕何夕。
季明楓所愛的紅玉郡主,和昭曦珍藏在心底二十余萬年的祖媞神,在性子上,其實有很大的不同。成玉活潑嬌憐,祖媞肅穆疏冷,她們唯一的相似之處,是眉宇間那一抹即便生于紅塵亦不為紅塵所染的純真。可此刻,遠(yuǎn)處沙山上那抹亭亭而立、清靜孤寂的背影,竟與腦海中祖媞神立于凈土的神姿毫無違和地重合在了一起,令昭曦的心一震。
正在他怔然之時,身邊忽有人聲響起:“郡主她越來越像尊上了,對吧?”
昭曦轉(zhuǎn)過頭,看清來人,微微蹙眉。來人是從來和他不對付的殷臨,入凡后化名為朱槿。
朱槿的目光在他臉上略一停留,淡淡道:“你在想什么,我其實都知道。”
聽得此言,昭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哦?”
朱槿看向遠(yuǎn)方,良久:“你苦戀尊上多年,一心想將她據(jù)為己有,可一旦尊上歸位,你便毫無機(jī)會了。你當(dāng)然不希望她歸位,是吧?”
昭曦僵了一下,但他很快反應(yīng)過來,不動聲色地回答:“若你是怪我在洪水中救了郡主,那時我并不知洪水乃是天道為尊上所造的劫,可助她悟道歸位。”他停了停,“我并非故意破壞這劫。同為神使,我為尊上之心,同你是一樣的,歸位既為尊上所愿,我自然會肝腦涂地助她達(dá)成此愿。”
然朱槿畢竟不是天真遲鈍的霜和,也不是溫和寬容的雪意,他一向犀利靈敏,難以糊弄。果然這一番話并未將朱槿糊弄過去,他面上浮現(xiàn)出了一個了然的神情,唇角微勾,便顯嘲弄:“可知何謂神使?神使存身于世的唯一使命便是侍奉神主,神主之所愿,便是神使之所向。尊上當(dāng)年令你在凡世耐心等候,待她重臨世間,你便能同我一起好好照看她。可你才等了三萬年,便因私而自入輪回,”話到此處,他淡淡一笑,“所幸沒有你,我也順利輔助尊上轉(zhuǎn)世了十六世。昭曦,你在我這里,早已沒有任何信用可言了。說什么會幫尊上達(dá)成心愿,這些鬼話,我一個字也不會信。”
昭曦靜默了片刻,聲音冷下來:“既不信,尊駕所為何來?”
朱槿收斂了那嘲弄的笑意,視線落在數(shù)丈外成玉的背影上,半晌,沉聲道:“這是最后一世,也是尊上的最后一劫,完成這一劫,她便能順利歸位。郡主必要嫁去烏儺素,必要嘗遍這世間苦楚,完成這最后一世的修行,這一劫,我不允許它出任何岔子,若有人膽敢破壞,我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他回頭定定注視昭曦的眼睛,神情凌厲,瞳眸中含著森然的冷意,“你聽明白了嗎?”
朱槿離開后不久,成玉也從沙山上下來了,昭曦卻在那兒又站了會兒。
朱槿揣測他的那些話和最后那句恫嚇,他齊齊生受了,并非朱槿的言語太過強(qiáng)勢令他無力招架,他只是懶得做戲去反駁。畢竟,朱槿都猜對了。
可他來威脅他,卻是威脅錯了人,昭曦想,他應(yīng)當(dāng)還不知道,這些日子,連宋一直在尋找成玉吧。也對,朱槿畢竟不如自己那樣清楚他二人之間的糾葛,不如自己那樣關(guān)注水神的動向,因此棋差一著了。
將要破壞此劫的人不是他,而是水神,或者應(yīng)該說不全是他,還有水神。
于洪水中救下成玉后,昭曦其實是想帶著她立刻離開的,為避免被追蹤,他還隱了蹤跡,且囚了絳月沙漠的四方土地,以幫他保守秘密。哪知朱槿就在近旁,很快便現(xiàn)身,他著實無法在朱槿眼皮子底下將人帶走,本想一路跟著尋找時機(jī),孰料無意中從水鏡中得知,連宋竟也開始尋找成玉了。細(xì)思良久后,他覺得,這可以是個機(jī)遇。
昭曦并非時刻窺視著水神,因此連宋為何會違了誓言千里萬里地尋找成玉,他亦不甚清楚,預(yù)想中應(yīng)是得知了她因洪水而失蹤的消息,終究不忍。不忍,這是最合理的解釋。
風(fēng)雪簌簌,昭曦微微垂眸,手中化出一鏡,鏡中見到白衣的水神冒著風(fēng)雪于大漠戈壁一寸一寸翻找成玉的匆忙身影,他突然想起了許多年前的一個黃昏,祖媞神在一方山瀑前對他訴說她的預(yù)知夢境。
他第一次聽到她的嗓音含情,卻不是為他而含情,她說:“我看到宮室巍峨,長街繁華,也看到大漠戈壁,遐方絕域,而他為我踏遍山河,輾轉(zhuǎn)反側(cè),心神皆郁,愁腸百結(jié)。然后終于有一夜,他尋到了我,告訴我說,他喜歡我。”
那個夢,指的就是目下吧。昭曦冷冷地想。無法尋到土地指引的水神,于每一個白日黑夜,疲憊地行走在這片剛被洪水洗禮不久的、沒有任何生靈存在的沙海中,徒勞而焦慮地尋找失蹤郡主的蹤跡。彼時無情無欲的祖媞神在夢中見到這一幕時不禁落淚,那時她是不知前因,如今知道了前因,明白連宋尋她為的不過是“不忍”二字,她可還會落淚?昭曦抿了抿唇角,不會了,他想。
他垂目繼續(xù)凝視著水鏡,在幾乎將絳月沙漠翻過來的搜尋中,連三已很是接近他們了,鏡中此時連宋所站之地,正是他們前日所經(jīng)的路徑。但昭曦并不打算提醒朱槿。據(jù)姚黃說,連宋或許認(rèn)識朱槿,那一旦水神到來,為了不暴露成玉的身份,朱槿定會選擇避其鋒芒暫時離開。而那,正是他將成玉帶走的絕佳時機(jī)。
昭曦面無表情地將水鏡收入袖中,垂眸之時,看到了沙山下那抹向小綠洲踽踽獨行的鵝黃色身影,他靜了片刻,突然伸出五指,借著視野上一點錯位的親近,將那虛影籠入了掌中,然后小心地、緊緊地拽住了。
昭曦估算得沒錯,連宋果然很快便追上了他們,就在次日黃昏,比他所料的還要更快一些。
雪已停了,落日只是一個圓的虛影,遙遙掛于天邊,靜照在這片為薄雪覆蓋的無涯孤漠上。被洪水蹂躪的巨木殘根自雪野里嶙峋地突起,為這片廣漠平增了幾分蒼涼。
天是白的,地也是白的,成玉騎著一只白駝,側(cè)坐在兩只駝峰之間,正在駝鈴聲中昏昏欲睡。
駝隊卻突然停了下來。
她睜開眼,抬手將遮住眼睫的兜帽撩起,然后,手便停在了那里,雪白的面容上呈現(xiàn)出驚訝之色。那訝色似一朵花,在她精致的臉龐上緩緩盛開,開到極盛之時,卻唯留一片空白。
她將手放了下來,保持著空白的表情,目光落在立于駝隊前的白衣青年身上,淡淡一瞟,然后便移開了目光。
他出現(xiàn)在此,必是因了皇命,有什么事需交付給送親隊,總不會是為了她。她沉靜地想,重放下了兜帽,蓋住了半邊面容。
冰天雪地中,整個送親隊都著裝厚重,唯有這突然出現(xiàn)的青年突兀地穿著不合時令的白單衣。青年身上有櫛風(fēng)沐雨的痕跡,面上略顯疲憊之色,但這無損他高徹的神姿,依然令人覺得他形如玉樹,姿態(tài)風(fēng)雅,卻又內(nèi)含威儀。
負(fù)責(zé)送親的李將軍率先認(rèn)出了面前這位被尊為帝國寶璧的大將軍,立刻攜眾叩拜。連宋卻并未看他們,目光定在不遠(yuǎn)處端坐在駝峰間的成玉身上,靜了好一會兒,方低聲吩咐:“你們先行回避吧,我有事同郡主說。”
眾人循令退去遠(yuǎn)處,連宋方抬步,緩緩走到了成玉的白駝前。
白駝靈性,感受到這高大青年內(nèi)斂的威壓,立刻馴服地跪臥下來。
連三方才吩咐人下去時,成玉并未聽見,此時還陷在眾人為何突然退下的茫然中,白駝一動,她回過神來,才發(fā)現(xiàn)手被來人握住了,一拉一拽之間,竟已被青年抱了起來。
白駝溫馴地跪于一旁,她被青年攬在懷中,擁抱的力度幾乎令她感到了疼痛。但她沒有掙扎。她在思考:他這是在做什么呢?
“我找了你很久,阿玉。”青年終于開口,在她耳邊低聲道。那聲音有些啞,含著一點疲頓之感,卻很溫柔。溫柔得令她感到困惑。
大約是在冰天雪地中待得太久了,青年的懷抱是冷的。成玉的心也是冷的,并不能因一個久違的擁抱就溫暖起來。她一直沒有吭聲。
直到青年察覺出了她的反常,主動松開她,她才順勢離開了他的懷抱,微垂著眼,平靜開口:“將軍來此,是因皇兄聽說了沙洪之事,不放心我,故而派您前來尋我,是嗎?”他為何突然出現(xiàn)在此地,這是她能想出的最合理的解釋了,“如將軍所見,”她無動于衷地繼續(xù),“我很好,送親隊也正按照原計劃向烏儺素趕路,不會耽誤國之大事。煩勞將軍向國朝陳明,且代我向皇兄報個平安吧。”
天邊那冰輪似的冷陽像要掛不住了,緩緩西沉,天地間籠上了一層朦朧的暮色。
聽聞成玉平靜冷淡的言辭,連宋并沒有立刻回答,待她等得不耐,重抬起下垂的眉眼,淡淡看向他時,他才輕聲:“我來尋你,與皇命無關(guān),是我自己非要找到你不可罷了。”趁著她發(fā)愣,他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想要問我為什么,對嗎?”但不等她點頭或搖頭,他已凝視著她的眼眸說出了答案,“因為我喜歡你,不能容許你嫁去烏儺素。”
成玉怔住了,片刻之后,緩緩睜大了眼睛。
連三了解成玉。
成玉是那樣的,受傷后慣會以棘刺包裹自己,但無論她表現(xiàn)得多么拒人千里,她的心卻比誰都軟,都真,所以她一直是很好哄的。
四處尋她之時,他已將他們的重逢在腦中模擬過千遍。他預(yù)料過她見到他時或許會很冷漠,他知道他該怎么做。只要讓她知道他的真心,她便會收起周身小刺,雖不至于像夢中那樣立刻撲進(jìn)他的懷中,但她必定會諒解他,或許會再鬧一會兒小脾氣,但此后就會軟軟地依靠上來同他和好。他是這么想的。
驕矜的水神,被這世間優(yōu)待太多,自負(fù)刻進(jìn)了骨子里,從未懷疑過或許這一次他對他的心上人判斷有誤。
直到此時,分辨出成玉的臉上并未出現(xiàn)哪怕一絲欣悅的表情,他才終于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一種事態(tài)或許會脫離掌控的慌亂悄然自心底生起,令他的心猛地一沉。
便在此時,成玉終于給出了回應(yīng)。她像是聽進(jìn)了他的話,自言自語:“喜歡我嗎?”停下來想了會兒,面上浮起了一個不經(jīng)心的笑意,她搖了搖頭,“你或許的確有些喜歡我,但只是一些罷了。”這么點評了一句之后,她抬起頭來望住他,那笑便不見了,清澈如水的眼眸中無悲無喜,“因為將軍曾親口說過,我嫁給敏達(dá)也好,嫁給誰都好,那是我的命數(shù),你不便相擾,難道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