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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明楓看著她故作平靜的臉,想要拭掉她的淚,想要抹平她唇角上揚的那一點弧,還想要告訴她,她并不可笑。可在他有所動作之前,她已閉上了眼,將臉偏向了石床里側。
“原來,”她繼續道,“他真的沒有那么喜歡我。我嫁給誰都好,他都不在乎,可以輕松地說出,那都是我的命數。”聲音終于不復平靜,染上了一點哭腔,只是一點點,像是拼命壓抑了,卻壓抑不住,因此不得已漏出一點傷心來。“今天我終于明白了,這世間,唯一于他不同的女子,是長依。為她,他可以散修為,可以來凡世。他舍不得長依受一點委屈,半點傷害,那才是對心上人的樣子。我,真的只是個消遣。”眼角的淚益發洶涌,她抬起右手徒勞地遮住流淚的眼,“我終于明白了這一點,可以死心了。”
洞中靜極。季明楓看著無聲而哭的成玉,看著眼淚自她纖柔的掌下溢出,滑過臉頰,匯聚在她小巧精致的下頦,然后承受不住地墜下來,染濕衣襟。
今夜,是他逼著她面對現實,她的死心正是他想要的結果,可看著這些眼淚,他卻開始后悔。那些淚墜落在她的衣襟上,就像墜落在他的心頭,一點一滴,亦讓他疼痛。良久,他動了動,扳過了她向內而泣的身子,拿開了她覆在眼上的手。他認真地看著她,輕聲給她支撐和安撫:“這里只有我和你,沒有人會笑話你,阿玉,別壓抑自己,哭出來會好受一些。”
她靜了會兒,睜開了眼,她看著他,平靜落淚的雙眼漸漸泛紅,睫毛也開始輕顫起來,而后,喉嚨里終于發出了小小的抽泣聲。他試探著伸出手,輕拍她的背:“哭吧,哭出來就沒事了。”
也許是聽信了他的蠱惑,抽泣聲漸大,她終于忍不住大哭起來。那哭聲悲郁,傷人肺腑,響在這絳月的夜里,有一種難言的痛。
季明楓聽得難受,沒能忍住,握著她瘦弱的肩,輕而緩地將她摟進了懷中。她哭得傷心且專心,沒有拒絕。
第二十六章
今冬常下雪,并不常下雨。這還是天步隨三殿下回到平安城后遇到的第一場夜雨。
長夜飛雪,自有它的靜美,然冬夜的雨,淅淅瀝瀝,落地生寒,卻無所謂美不美,只令人覺得煩憂罷了。
天步候在外間,透過茶色的水晶簾朝里看,見三殿下靠坐在一張曲足案旁,那案上已橫七豎八排布了七八只空酒壺,天步不禁更憂慮了。
今晨,照慣例,三殿下領著煙瀾公主去小江東樓喝茶。趁著三殿下有事下樓,煙瀾找她說了會兒話。煙瀾問她,這些時日,私下里三殿下可曾再提起過紅玉郡主?天步自然搖頭。煙瀾有些歡欣,但興許也知道此時歡欣不合時宜,唇一抿,壓平了微勾的嘴角,細思一番后,又試探地同她道:“先時見殿下畫紅玉的那幅畫,我還道殿下或許對紅玉……可如今殿下歸京,知紅玉去國遠嫁,卻并沒有什么反應,可見我之前是想岔了。不管紅玉如何想殿下,”說到這里,語聲略帶嘲意,“可殿下對她卻是沒什么心思的,從前與她那些,也只是消遣時光罷了,你說對嗎?”
天步自幼服侍連宋,能在挑剔且難搞的三殿下跟前一聽用就是兩萬年,說明她不是個一般的仙,論知進退和懂分寸,唯太晨宮中東華帝君跟前的重霖仙官能將天步壓一頭。這樣的天步,自然明白煙瀾的那些小小心機和小小試探,故而只是溫和地笑了笑:“公主問奴婢殿下的心思,殿下的心思,奴婢并不敢妄自揣測。”
未從她這里得到連三確然對成玉無意的保證,煙瀾有些失望,靜了一瞬后,輕聲自語:“烏儺素苦寒艱辛,早前去往彼地和親的公主們俱是芳年早逝,踏上西去之路,基本上已等于送了半條命。紅玉西去,殿下若想將她換回來,自會有辦法。想當年長依身死鎖妖塔,殿下散掉半身修為,也要保她一命,可如今,卻任紅玉去和親了,說明紅玉還是沒有辦法和長依相比。”說完這篇話,她還想了會兒,大約覺得自己分析得很有道理,面上容色重又好轉回來。
可當真是如此嗎?
此刻站在外間守著扶案醉飲的三殿下的天步,卻不這么認為。
她沒有騙煙瀾,私下里,連三的確從沒提起過成玉。初回平安城的那一段時日,甚至連她都以為,三殿下從前待郡主的不同,都是她的幻覺。但半月之前,一個偶然的機緣下,她才發現自回京后,三殿下竟然夜夜都無法安睡,幾乎每一夜,都是在房中枯坐到天明。當然她無法肯定三殿下夜夜失眠一定是為了成玉,可若不是為了成玉,她也想不出他還能是為了誰。
失眠的夜里,三殿下并沒有主動要過酒,酒是天步自作主張送過去的。酒能解憂。她的初衷是希望三殿下能以酒釋憂,憂愁釋了,便能入眠了。可誰知道一開了飲酒的口子,三殿下便一發不可收拾,夜夜十壺酒,直要喝到大醉才算完。醉了他也不睡,反要出門,且不讓人跟著。天步也不知道三殿下每夜都去了何處,料想應該不遠,因為第二日一大早他總能回來。似乎太陽升起時,他就正常了,便又是那個淡然的、疏冷的、似乎并不將成玉的離京放在心上的三殿下了。
子夜已過。天步又覷了眼室內,見那曲足案上又多了兩只空酒壺,料想時間差不多了。下一刻,果見三殿下撩簾而出,天步趕緊將手里的油紙傘遞過去:“殿下帶把傘吧,今夜有雨,恐淋著您。”
三殿下卻似沒聽到般,也沒接傘,徑直從她身邊走了過去。天步試著跟上去再次遞傘,卻分明聽三殿下冷冷道:“不準跟來。”
天步抱著傘站在廊檐下,看著步入雨中的三殿下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
五更。
連三自睡夢中醒來,只聞窗外冷雨聲聲。房中一片漆黑,他在黑暗之中茫然了一陣,微一抬手,房中便有光亮起。妝臺梨鏡,青燈玉屏,芙蓉繡帳,次第入眼。是女子的閨房。十花樓中成玉的閨房。他又來到了這里。
三殿下失神了片刻。
喝醉的人是沒有辦法欺騙自己的,無論白日里如何壓抑自己,一旦入夜,萬籟俱寂之時,所有關于成玉的情思便無所遁形。自第一夜大醉后在十花樓中她的繡床上醒來,他便明白了一件事,他其實比他想象的還要喜歡她得多,否則夜夜失眠的他,怎會只在躺于十花樓中她的繡床上時方能得到片刻安眠?
但這又如何呢?
他探索過她的魂體多次,得出的結論都一樣:她只是個凡人。就因了他對她的喜愛,他便要誘一個凡人愛上自己,然后讓彼此都走上萬劫不復的前路嗎?他不能。不是不敢,不想,不愿,而是不能。
就讓她做一個凡人好了。做一個世世輪回的凡人,固然也會有種種磨難,但比起仙凡相戀她需要承受的苦痛和劫難,為凡人的磨難,著實算不得什么。他們就當從沒有認識過好了。
三殿下緩緩地坐起來,揉了揉額角,覺著是時候離開了。然,就在他起身的一剎那,方才于安眠中偶得的一夢忽然自腦海中掠過。他又停下了腳步。
其實是個沒什么邏輯,也沒什么道理的夢境。
夢里,他和成玉并沒有鬧到現今這地步。她依然很是依賴他。大敗北衛率軍還朝后,他第一時間趕來十花樓看她,侍女卻不知為何將他帶到了她的閨房中。他便站在她的繡床前等她,就如此時他站在此處。
彼時,他站在這里,很快便聽到了她的腳步聲,噌噌噌地落在木地板上,像是一頭小鹿輕靈地奔在山間。接著,門被一把推開了,她亭亭地立在門口,大約是跑得急了,還在輕輕地喘著氣。
他望進她的眼中,看到她的眼里仿似落了星星。下一刻,她已經撲進了他的懷里,像一頭小老虎似的。他因毫無準備,被她撲得倒退兩步,坐在了繡床邊沿。她一點都沒有覺得不好意思,反倒咯咯地笑了兩聲。
然后,她停了笑,雙臂愛嬌地圈住他的脖子,頭埋在他的右肩上,聲音軟軟地朝他撒嬌:“連三哥哥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而且也沒有書信回來,我因為擔心,特地住進了宮里,就為了從皇兄那里打探一點你的消息。住在宮里真的好悶,我又好想你。”
言語幼稚,然一字一句,飽含眷戀,令他的心軟作一團。他柔聲回她:“是我不好,下次出遠門,一定日日給阿玉書信。”
但即便他這樣保證了,她也并不滿足,離開他一點,站直了,低頭看著他,不高興地抿著嘴。
他圈住她的腰,將她拉近:“怎么了?”
她微揚起小下巴,大約是想做個傲慢的姿態,卻又想看到他的臉,就垂了眼睫。表情矛盾,卻顯得很是可愛。
她抱怨:“我都說了很想你了,你為什么不回答你也很想我?”她狐疑地蹙眉,“難道連三哥哥出門這么久,竟一點都不想我嗎?”三分刁,七分嬌。
他被她逗樂,捏了下她的鼻子:“你說呢?”
她一本正經:“要你說出來才可以。”嬌嬌地催促他,“你快說啊。”
“嗯,很想阿玉。”他回答她。
她有些滿意了,唇角勾了勾:“那我們很要好對不對?”
他當然點頭:“嗯。”
她終于徹底滿意了,又高興起來,重新圈住了他的脖子,還愛嬌地蹭了蹭他的臉:“那我們既然這么要好,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秘密?”
她的頭仍擱在他的右肩上,嘴唇貼住了他的右耳,如蘭的氣息將他的耳郭熏得燥熱。
“那夜,連三哥哥在溫泉池里親了我,是因為喜歡我吧?”低軟的嗓音響在他的耳畔,他整個人立刻僵了。她卻軟得像是一株藤蔓,抑或一泓細流,更緊更密地貼在了他的身上。她的嗓子越發低,越發軟,簡直是氣音了,撩撥著他的耳:“我也喜歡連三哥哥,好喜歡好喜歡。”
那一剎那,他的腦中似有煙花炸開,控制不住力道,猛地摟緊了她:“你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