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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嘟嘴:“是有些累,可我就是想看那種燈嘛……”
少年瞥了一眼身旁的孤塘,忽地抬了抬手中玄扇,池水一震,一只鳳凰驀地破水而出。那鳳竟是以池水結(jié)成,內(nèi)中嵌了七彩明珠。水鳳繞塘而翔,極是綺麗華美。少女驚喜地啊了一聲,旋身化作一只青鳥,一鳥一鳳相互追逐,在子時的夜空中嬉鬧不休。
然不及少女盡興,水鳳突然化作一片急雨,颯颯墜入土中。青鳥可惜地叫了一聲,重化為少女飄落在少年身旁,抱住少年的手臂撒嬌:“殿下不愧為水神,做出的水鳳真是有趣極了,可也太不禁耍了呀,殿下再化一只給我,我還沒有玩夠哪……”她大膽地將唇印在少年執(zhí)扇的手背上,而后臉紅地偏頭看他,嬌蠻又嫵媚地小聲央求,“好不好嘛殿下……”
少年微微垂眼:“再有趣也不過是個剎那就會消失的玩物,再化一只出來依然只能存于剎那,何必執(zhí)著呢?”
少女緊緊挨著他,愛嬌地將臉貼住他的手臂,細(xì)聲細(xì)氣:“可知剎那也有長短,有長的剎那,也有短的剎那。”突然有些感傷似的,用臉蹭了蹭他的手背,輕聲道,“就如我和殿下在一起,明知難以永恒,這一段緣分于殿下而言可能也只是剎那,但我也要抓住這剎那,還要想方設(shè)法讓它長一些,因這剎那多長一尺,于我便多一尺的歡愉,多長一寸,于我便多一寸的歡愉。”她低頭再次親了親他的手背,“即便你我之緣只有剎那,卻也阻擋不了我對殿下的執(zhí)著心,殿下可愛我這樣嗎?”
如此深情表白,又是出自如此一位貌美佳人,本應(yīng)格外惹人動容,但少年卻皺了皺眉頭,片刻,他將手自少女懷中抽出,淡淡道:“明日便回你的朝陽谷吧,你不應(yīng)該待在我身邊了。”
少女愣住了:“殿、殿下,我、我是說錯什么了嗎?”方才還嫣紅得仿似薔薇花苞一般的一張臉忽地煞白,“才、才三個月……”她喃喃道,眼淚忽然落了下來,“他們說殿下無情,我本不信,殿下明明那樣溫柔,可今日為什么突然……”她試著去抓少年的手,泣不成聲,“殿下你告訴我,若是我、我說錯了或者做錯了什么,我會改……”
少年并沒有躲開,任由哭泣的少女拽住那素紗袍袖:“你不用改,你也沒有錯。”他的神態(tài)很平靜,看著她時甚至很溫和,“只是‘剎那’二字于你而言有許多不同,于我卻沒什么不同,極為短暫的存在罷了,不能恒常,也毫無意義。”他遞給了她一塊拭淚的絹帕,是妥帖而又有風(fēng)度的動作,但言辭卻透著不自知的涼薄,“你墜入這夢幻泡影霧雨雷電之中太深了,卻又不自知,我及早讓你解脫,是為你好。”
昭曦緊握了一下右手,自回憶之中抽身。他有些疑惑為何已過去這許多年,此時回憶,少年那時候的言辭和神態(tài)竟悉數(shù)在耳歷歷在目。
他凝目洞內(nèi),借著白燭的光,仔細(xì)分辨連宋的面容,那曾經(jīng)端莊而含著少許青澀的眉眼如今已全然長成,如詩如畫,俊美奪目。年輕的水神,雖氣質(zhì)淡漠,但生得便是一副風(fēng)流薄幸的模樣,合該不將情字放在眼中,一晌貪歡后,所有的纏綿和柔情都風(fēng)過無痕,自萬花叢中蹚過,翩翩然一葉不沾,這才該是他。他對成玉,怎會有什么真心呢?昭曦皺了皺眉。
國師見昭曦靜立于洞口不進亦不退,低聲提醒道:“尊者這是……”
昭曦回過神來,握著地圖轉(zhuǎn)身離開,走了幾步,卻又退了回來,站在洞口向內(nèi)道:“我曾經(jīng)在輪回中見過你一次。”洞中的青年抬起頭來,露出微訝的表情。
昭曦道:“你為了逗一只青鳥開心,在上元節(jié)的夜里陪著她去了五處不同的凡世,只為尋到那少女想要看到的一種冰燈。”他眉頭微蹙,唇線抿直,“你不想同我談起阿玉,認(rèn)為她是一則題外話,卻表現(xiàn)得又像是極喜歡她。但我還是想同你說一句,你其實并沒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喜歡她。”像是問他又像是自問,“你待她好,甚至為了解開她的心結(jié)帶她去冥司,同當(dāng)年你為了讓那只青鳥開心而帶她來凡世,有什么不同呢?”
青年似乎被他問得怔住了,表情空白了一瞬,但很快便變得晦暗,像是江海之上,風(fēng)雨欲來:“本君的私事,不勞尊者費心。”
這一回,卻是昭曦不將青年的拒絕之語放在心上,兩人的位置像是突然間打了個顛倒。昭曦淡淡道:“包括你為了尊上,答應(yīng)我將永不再出現(xiàn)在阿玉面前這樁事。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覺得這是為了阿玉好,是讓她沒有機會去愛上一個神,防患于未然。”他不禁冷哼,“真是冷靜理智又無私的想法,可這只能說明你的確沒有那么喜歡她罷了。因真正喜歡一個人,很難那樣冷靜理智,也絕不會愿意與她一生不見,那太難了。”
昭曦停了停,冷然地、執(zhí)著地,卻又探究地注視著青年:“但我有些好奇,倘若她已經(jīng)愛上了你,倘若這已經(jīng)不是一件可以防患于未然的事,你會怎么辦呢?以仙凡有別之名,勸她收回真心是嗎?”他嘲諷地彎了彎嘴角,“畢竟你冷靜理智,又很無私。”
青年緊緊抿著唇,半晌方道:“你自以為是夠了嗎?”
昭曦轉(zhuǎn)移了目光,看向洞中明光未及處的陰影:“我是不是自以為是,你自當(dāng)明白。”他靜了一瞬,突然勸誘似的,“你還記得你那時候?qū)δ侵磺帏B說過什么嗎?你說世間所有的剎那對你而言都沒有意義。”他重新將目光移向青年,像是想要說服他,“其實,阿玉的一生于你而言也不過只是剎那,所以你同她也是沒有意義的,你說對嗎?”
連宋笑了,俊美面容上一個隱含戾氣的笑,使得那自來平靜的一張臉顯得有些扭曲,卻又因此而含著許多生動,竟有一種暴虐的、肆意的美。此刻的他,同那游刃有余地逼迫昭曦做交易的他,同那厭倦地同昭曦說著‘本君已同尊者說了太多題外話’的他,全然不同。他敲了敲手指,面色冷酷而暴戾:“一再地提醒本君那只青鳥,尊者是想要告訴本君,因本君過去曾有過許多女人,所以根本不配喜歡成玉,也不堪為她良人,是嗎?”
昭曦微怔,他本意并非如此,一時無法理解連三為何會想到此處去,然他捫心自問,發(fā)現(xiàn)他的確也是這樣認(rèn)為的,他巴不得有更多證據(jù)證明他的見解:連三并無真心,連三并非良配。
他靜了片刻:“對,你沒有資格喜歡她。所以及早從這夢幻泡影霧雨雷電之中抽身吧,”他認(rèn)真地看了他好一會兒,“這也是你一意想要做到的,不是嗎?”
即便站在洞外,國師也感到了洞中陡然而生的寒意,本以為是錯覺,抬眼而望,蠟炬明明滅滅中,卻見冰凌貼地而生,似一種優(yōu)雅卻冷酷的病菌,感染一切可觸及之物。連那掙扎的燭火,也在瞬剎之內(nèi)凍成了一柱冰焰,而在冰焰冷淡光芒下的連三一臉陰沉,神色中藏著他從未見過的怒意。
國師打了個哆嗦,匆忙之間拽住昭曦向后退了四五步:“殿下您冷靜,這、這,”他靈機一動,一邊推搡著昭曦向后退,一邊朝洞內(nèi)胡說八道,“這眼看著要下雨了,月色將隱,我先領(lǐng)尊者去靈泉,否則待會兒找不著路。殿下今夜原本已耗費了許多法力精力,不如趁此時小憩片刻。”
那冰凌已蔓至洞口,裹覆住了就近的一株懸鈴木,堅冰吞沒了樹干,樹冠恐懼地在夜風(fēng)中顫抖,昭曦深鎖眉頭,還要說話:“你……”被國師反手捂住了口。仗著人主初醒,法力和體力均未恢復(fù),國師近乎是攔腰拖著昭曦向密林深處狂奔。
跑了一陣,看向后方,月光之下,只有洞口兩株懸鈴木被封凍住了,那冰凌沒有再繼續(xù)肆虐,國師松了口氣。
國師雖然從前對季世子不是很客氣,但自季世子復(fù)蘇為人主,一想到眼前這人幾十萬高齡,且是人族之君,國師就忍不住對他尊敬有加。然此時此境,國師不禁也有些怨言了:“三殿下和郡主之事,貧道也算旁觀了許久,”他嘆了一聲,“郡主可憐,三殿下卻也是有苦衷,尊者又何必如此怪責(zé)殿下,還非要將殿下激怒到如此地步呢?”他語重心長,“尊者此時尚未恢復(fù)法力,而貧道同三殿下相比,法力堪稱低微,倘若果真惹得殿下失控,最后如何了局?”最后他總結(jié),“尊者就算對殿下有再多不滿,且忍忍吧。”
昭曦聞言,轉(zhuǎn)頭看向國師:“我說錯或做錯什么了嗎?”他撫了撫眉心,“我只是讓他認(rèn)清自己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罷了。”
國師暫時將一個好道士的自我修養(yǎng)拋到了腦后,忍不住參與這個情感話題,嘆息道:“可貧道以為,殿下是真心喜歡郡主的。”
昭曦淡淡道:“我沒說他不喜歡,”他笑了一下,笑中透出涼意,“但若你果真同他相熟,就該知道,他的喜歡不值錢。至于真心,”他嘲諷地問,“依你的真知灼見,你覺得,你家殿下能對阿玉有幾分真心?”
國師默了一默。他其實也看不懂這事。他想起冥司中成玉同連宋的擁抱,以及今日連宋為成玉的失態(tài);可他也想起了那夜成玉知曉連宋身份后,來到他府中與連宋那場近似決裂的告別。
那一夜,成玉曾問連宋他是否曾為一名叫長依的女仙散了半身修為,來此凡世是否也是為長依,連宋均回答了是。彼時成玉傷心欲絕卻強自忍耐的表情,國師到現(xiàn)在都還記得。
國師不懂情,不知道一個人若真心喜愛另一個人,是否能眼睜睜看著她傷心。因此好半晌,國師都沒有說話。
見國師良久不語,昭曦自己回答了他方才提出的那個問題,他遠(yuǎn)望密林深處,淡淡道:“他對阿玉,大約有三分真心吧,不能更多了。”
將昭曦帶至靈泉后,國師坐立不安了片刻,最后還是決定回洞中瞧瞧連三如何了。
甫至洞口,朦朧月輝之下,見兩株懸鈴木樹干上的堅冰皆已化去,兩樹相依相伴地發(fā)著抖,似對半個時辰前那場突如其來的劫難心有余悸。
能抖得如此生動,說明還挺生機勃勃的,國師心下稍安。朝洞中探身,見一片漆黑,他心里忽又有些沒底,咳了一聲,未聽到什么回應(yīng),他猶豫了片刻,燃起了火折子。
火光覆開,國師愣了一下。連宋仍坐在原來的位置,右手扶著額頭撐在玉椅的扶臂上,微微閉著眼,寂然而平靜的模樣,倒的確像是在小憩。然周遭一切卻像是剛經(jīng)歷了一場雷電過境,燭臺傾倒,玉桌碎裂,壺杯四散,那座寒冰床更是化作了齏粉。
洞頂之上竟似在落雨,雨聲滴答,打在國師臉上,有一種化冰的冷。國師攏著火光看向洞頂,的確是冰凌化冰。國師禁不住走近了幾步,再瞧連三,才發(fā)現(xiàn)他衣衫皆濕。
未再感受到水神那帶著強烈威壓的怒氣,國師也不再覺著緊張心慌了,一腔驚訝滿腹疑慮接踵而至,他試探著喚了一聲:“殿下,”問道,“您這是怎么了?”
國師畢竟伺候過先帝那么些年,察言觀色是把好手,決意若是連宋毫無反應(yīng),他就給他做個避雨的結(jié)界然后默然退出,如此也算周到了。他數(shù)了十五下,正欲捏印造界,卻聽連三突然開口:“我在想,他說的或許是真的。”
國師捏印的手勢停住了。這個“他”自然指的是昭曦,可昭曦今日說了太多話,三殿下他是覺得昭曦說的哪一部分有道理?國師躊躇了一下,問道:“殿下指的是……”
連三沒有睜開眼睛,仍撐著額,所以看起來像是夢語,可他的聲音卻十分清醒:“當(dāng)年九天之上有位仙子叫作長依,愛上了我二哥。但長依乃妖族,以妖身成仙,所以同我二哥斷無可能。可即便知道兩人沒有將來,她也一定要待在我二哥身邊。我有時候會想,這有什么意義呢?”
國師雖不懂男女之情,但也知人之常情,思索了片刻,回道:“大約時常能見到二殿下,對于這位長依仙子,便是一種意義吧。”
便聽到連三突兀地笑了一聲:“是了。”他說。半晌,他繼續(xù)道:“我是很想她,卻也能忍住不見她。所以我可能真的沒有那么喜歡她。”
國師思索了好一會兒,才終于弄明白了三殿下的意思。“她”指的是成玉。他說的是成玉。
國師一時不知該回什么,火折子眼看要燒盡,他將倒在地上的燭臺扶了起來,重新點燃了燭焰。這倒霉的白燭今夜三番五次遭劫,此時即便飲火而燃,得以殘喘,也氣息奄奄,仿佛立刻又要熄滅了似的。
那脆弱的模樣,有些像連宋和成玉的姻緣。
國師突然想起了那夜成玉自他府中離去的背影。天上一輪荒寒的月,她打著他借給她的夜雪漫江浦燈籠,明明穿著厚實的狐裘披風(fēng),背影看上去卻依然纖細(xì),有些搖搖欲墜的況味。與她一道離去的只有伴她而生的、那同樣纖細(xì)蕭瑟的她的影子。雪光燈影,皆是孤寂,雪地上留下了一串細(xì)小的腳印。
國師一直記得那時自己的心情,他覺得那樣的成玉有些可憐。今日聽到三殿下說他可能真的沒有那么喜歡她,當(dāng)日對成玉的那種心情再次漫卷心頭,善良的國師再次覺得,那傾城麗色卻單薄纖細(xì)的女孩子,是有些可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