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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懶得在她們身上費心,欣賞一朵花和欣賞一個女人,在他看來,別無不同。就像四季花的花期,即便以天水澆灌,也長不過五個月,他對陪在自己身邊的美人們的耐性,也從來沒有長過一個四季花的花期。
對一個美人上心,為她動念,乃至有了憂怒,于三殿下而言,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可這些日子的連三,天步回憶了一下,卻驚覺他的確在面前這少女身上生了許多情緒,說上心動念,竟絲毫不為過。
天步不由得認真看了浴桶中的少女一眼,想要參透同從前連三身邊那些美人相比,她究竟有何不同。
少女靠坐在浴桶中,似乎感到疲倦,因此閉上了眼睛。眉似柳葉,長睫微顫,鼻若美玉,唇綻丹櫻。眉目間還含著天真,卻因了嘴唇的鮮紅和豐腫,透出了幾分成熟的艷麗;鬢發沾濕在臉側,又有了一點楚楚可憐之意。
尋常時候她臉上從不顯露此種表情,此時燈下無意識地閉目蹙眉,再襯著一身欺霜賽雪似的肌膚,這張臉便顯露出同被衣衫裹覆住時完全不同的風情來。
天步幾乎屏住了呼吸。良久,才呼出一口氣來。
不可否認,這是極其難得的色相,自己修為定力不夠,在這色相面前不能平靜便也罷了,但視世間一切為空的三殿下,豈不知色亦是空的道理,難道也會為色相所惑?
天步心中壓著這個疑惑,心驚肉跳地幫成玉穿好衣服,一刻不敢停留地將她送回了十花樓。
夜深了,連三依然靠坐在泉池中,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什么都沒有想。而當他終于能夠開始想事情時,首先浮現在腦海中的,卻是片刻前成玉被他壓在身下胡來時,昏軟燈光中那張驚懼、委屈、惶然,又帶了一絲迷離之色的臉龐。
仙凡之別,有如天塹。他是天君之子,萬水之神,仙壽漫長無終,而成玉的壽命卻那樣短暫,與他需要度過的十數萬年乃至幾十萬年的仙壽相比,說一彈指亦不為過。她同他,就像萱草同明月,僅開一日的萱草花,怎能同亙古長存的明月相守?
誠然,若兩人情到深處,誓要相守,也不是沒有辦法,八荒之中,確有多種助凡人長壽之途,但也不過增壽數百數千年罷了。一個凡人想要獲得與天君之子相當的壽數,卻不啻天方夜譚。即便僥幸令她得了那樣的機緣,她也必先放棄凡軀,且要承受沒有決心和毅力便根本無法承受的痛苦,才能鑄得仙體,同壽于日月。然九重天上的規矩,凡人一旦成仙,必得滅七情除六欲,否則將被剝除仙籍,奪去仙體,再入輪回。
因此,即便他們兩情相悅,即便她也真切地愛著他,愿為他吃苦犧牲,他們也很難有什么未來,更遑論她根本什么都不懂,既不知情為何物,也沒有愛著他戀著他。她只是天真純然地將他當作哥哥,一心親近信賴于他。
但自他察覺了對她的情感究竟為何的那一夜開始,她那些單純的親近對他而言便全然化作了折磨。因此他漸漸疏遠她,亦指望著她也能從此在他面前止步,讓一切就此結束。可即便被他冷待和疏遠,一次又一次受挫,她卻固執,百折不撓,直至今夜,不惜翻墻也要追到他面前,問一句為什么。他的回答不能令她滿意,她便逼他。天下之大,也只有她能逼得了他。那時候他是真的生氣,為她故意逼他,也為他毫無猶疑的屈服。
惡意便在那一瞬間自心底生起,想讓她后悔,亦想讓她懼怕。
因此他將她掀倒在了池沿之上,吻下去的那一刻,心底藏著暴戾,恨不得讓她怕得從此再不敢靠近自己。
是了,最初的開始,他吻她,是為了讓她怕他。
在他強勢的侵掠之下,她的臉上的確如他所愿,出現了懼怕的神色。
因驚懼而蒼白的臉,沒了血色點綴,倒更似皚皚春雪,白得近乎剔透,偏那兩瓣經他肆意撻伐的薄唇紅艷欲滴,覆著水色,在他身下微微地喘,直如冰天雪地中乍然盛開了一樹紅梅,雖冷卻艷,我見猶憐。
那一瞬,他無法自控地停下來看她,注視身下這張動人心魄的芙蓉面,而施加于她的那些懲罰似的吻也不由自主地變了意味。
俯身溫柔觸上她唇角的那一刻,他幾乎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他從來便知她有著如何出色的色相,他又豈不知色即是空。
天生靈慧的天君第三子,統領四海的水神殿下,自幼將東華帝君的藏書閣當寢臥,熟參宇內經綸、天地大法,當然不可能看不透什么是色相。便是因此,他身邊的那些美人們,他有興趣欣賞她們時,她們在他眼中是紅顏,沒有那等興趣和時間時,她們在他眼中同枯骨亦無區別。
清羅君曾好奇他何以有此定力,彼時他笑了笑,回了他一句《法句經》中的佛偈,“此城骨所建,涂以血與肉,儲藏老與死,及慢并虛偽。”點撥他道,“肉身似一座城,以骨所建,添以血肉,儲藏著生老與病死、我慢和虛偽,這便是色相的本質與真實,看透這個,又有什么好令人迷戀的?”
再美的女子,來到元極宮時,他便透過她們的色相看過她們枯骨的樣子,再出色的皮肉,不過也就是那樣罷了,因此四萬余年的漫漫仙途,他一次也未曾為色相所迷過。
可當他面對眼前的這個凡人少女時,他的那些刻骨認知,卻仿佛再不能發揮半點效力。
他不是沒有看過成玉枯骨的樣子。
數日前的一個微雨之夜,他帶著煙瀾去正東街的奇玩齋取一幅鏡面畫,察覺到了她站在對面小江東樓二樓的扶欄旁看他。煙瀾被木架上一只黑色的面具吸引,取下來遞給他,在接過面具戴在臉上之前,他抬手在自己眼旁頓了頓。而后當他抬頭隔街看向她時,看到的便是一具白骨迅速地蹲身而下躲在木制的扶欄之后。
他以為勘透她的色相,便能令自己解脫,他已在僅有他們兩人的這一盤死局中煎熬了太久,以至于她若有若無的兩道視線便能讓他備受折磨。
可當看到那顫巍巍躲在扶欄后的白骨時,他腦中卻驀地轟然,因立刻就想到了這具凡胎肉體的脆弱:她很快就會死,會果真變成這樣一副白骨,會枯腐,會消失;即便魂魄不滅,但她不會再記得這一世,過了思不得泉,飲了忘川水,她很快就會變成另一個人。
即便他找到她,與她來世再見,她也再不會軟著嗓子叫他一聲連三哥哥。
他所喜歡的她的美,她的天真,她的生動,她的善良勇敢和執著,她的那些總是讓他愉悅的小聰明,都會消逝于這世間,再不會有了。
這便是流轉生滅。世事世人,終要成空。他從前冷眼以待,此時額前卻驟生冷汗。
他匆忙轉身摘下面具,緊閉了眼眸,煙瀾在一旁擔心地問他:“殿下,你沒事吧?”他卻半晌不能回答。
那一夜他終夜未眠。她的白骨并沒有能夠破除他的迷夢,還幾成他的魔障。
他才真正明白,情之一字,何等難解。
便知紅顏終成白骨,色即是空,若他愛上紅顏亦愛這白骨,愛上這色亦愛這空,該當如何?他又能如何?
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
因他和她不會有任何結果。
這注定是個死局。
他只能讓她離他遠一些。
將成玉送回十花樓,重新回到泉池旁時,已是子時末。
天步見連三仍在泉池中泡著,先過去稟了聲已將成玉平安送了回去,又問需不需要伺候他起來回房安歇了。聽他道了個“否”字。
因想著今夜三殿下和成玉不同尋常,興許此后對成玉的態度也將有所變化,天步斟酌著又問了一句:“往后紅玉郡主若再上門來尋找殿下,還需奴婢找借口攔住她嗎?”這次卻沒有聽到他再回答,就在天步暗忖著他興許不會回答了,又琢磨著不回答是個什么意思時,他終于開了口。
“她不會再來了。”他靠著池壁,閉著眼,淡淡道。
第二十一章
是夜,成玉失眠了。
她一晚上都沒回過神,盤腿坐在床上蒙了一整夜,天光大亮亦毫無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