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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殿下看了國師一眼:“你好像有話說?”
這種場合本不是國師能開口的場合,連三和謝孤栦一番對話國師也基本上沒太聽明白,不過關于謝孤栦說不懂他姐姐為何要收一個蠢材為徒這事兒,國師的確有自己的見解。國師遲疑了片刻,向謝孤栦道:“貧道是想著,冥主既說那位小燕公子長得好看,興許正是因他長得格外好看,令姊才破例收他為徒。”又向連三,有些訕訕地:“三殿下也知道這種事我們凡世有許多了。”
孤栦君立刻哼笑了一聲,不以為然:“若論容貌,四海八荒第一美人是青丘白淺,第二美人便是冥司畫樓,燕池悟再好看,總好看不過畫樓她自己,她為何要因一副不如她的皮囊而對燕池悟另眼相看?”
三殿下亦道:“八荒美人譜上,畫樓女君是略遜于青丘白淺,不過我也并不覺得白淺是最美的那一個,此事見仁見智罷了。”
聽得此言,謝孤栦面上現出滿意之色,沒再繼續為難國師。國師卻在心中搖了搖頭,想著冥主殿下你真以為三殿下潛臺詞里夸贊的是你姐姐么,你太天真了。
國師一時間覺得自己很是敏銳,但又有點心灰意冷,因他作為一個道士,其實不應該在這種事上這樣敏銳。好道士們,一般都不這樣。國師憂愁了片刻。
沒多久連三便辭別了謝孤栦。
回程時國師沒忍住一顆求知好問之心,煩了連三一路。一路下來,國師才明白白冥主謝畫樓與黑冥主謝孤栦姐弟執掌冥司有些特別:這兩姐弟自出生之始便從不同時現世,白冥主執冥司時黑冥主沉睡,黑冥主執冥司時白冥主沉睡,因此謝孤栦才會說他姐姐留書給他令他照顧小燕。
同時,國師也明白了連三為何突然要尋找人祖阿布托的溯魂冊。
原來來冥司時三殿下已詢問過紅玉郡主關于南冉古書中所記載的祖媞神紅蓮子之事,但郡主回憶中,原冊中對祖媞神仙體化為紅蓮子后的去向并無記錄,他們所見的那一頁空白,在原冊中亦是一片空白。查找祖媞神的線索因此又斷了。
不過正巧他們此行是來冥司,冥司中藏著凡人的溯魂冊,故而連三他便順道來跟冥主借一借阿布托的冊子。
若阿布托仍在輪回之中,溯魂冊中可覓得他今在何世,又為何人,找出他來灌上一大碗憶川之水,便能知道那顆紅蓮子究竟去了何處,說不定便能尋到祖媞神的芳蹤。
國師此前一直懷疑連三壓根將尋找紅蓮子這事兒給忘了,乍聽他已將此事推進到這個地步,很是欣慰。
連三干正經事兒的時候,國師還是很愿意為他分憂的:“所以殿下讓我一起來見冥主,是因換阿布托溯魂冊這樁事,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是嗎?”國師很是主動,“此事上殿下若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便是,粟及無有不從。”
三殿下看著他,面露困惑:“你能幫什么忙?”
國師比三殿下還困惑:“如果我什么忙都幫不上,殿下同冥主議論這樁大事卻帶著我,這是為何呢?”
“順道。”
國師跌了一下:“順道?順道……是何意?”
三殿下奇怪地看了國師一眼,像是不理解為何這么簡單的事情他都看不明白:“有你在院中守著,你覺得那位自尊高過天的季世子,會去和阿玉說清楚,同她道歉嗎?”
國師自然一向是妥帖的國師,否則先帝朝也輪不著他來嘔心瀝血,但他們修道之人不問人心,國師在對人心的理解上毫無造詣。國師很納悶:“可郡主心結已解,此事已經了結了啊。”
“阿玉的心結因他而起,他同阿玉沒有說清,就不算了結,否則我讓你將他帶來這里做什么?看我打架好玩嗎?”
國師還是不太懂:“但殿下在輪回臺上不是已然問過郡主是否解脫,我雖沒聽到郡主的回答,可離開輪回臺時,我看郡主的確是已經釋然的樣子。我不是很懂殿下為何要讓季世子再單獨見郡主一次,這豈不是節外生枝?”
大約是怕不回答他他就能繼續沒完沒了地問下去,三殿下權衡了片刻,忍住不耐回答國師:“季明楓其實很清楚蜻蛉之死,最大的罪責應該在誰身上,當日責難阿玉,不過為了一己私心。”他淡淡道,“阿玉信任我,所以當我告訴她錯不在她時,她能接受這個說法;季明楓這個罪魁則應該告訴她真正錯的是誰,她才能徹底從這件事中出來,她那份并不太恰當的負疚感早已深入骨髓,將它們徹底剔除并不容易。而我將她帶來這里,要的就是徹底二字。”
國師了悟,感佩不已,今夜他防火防盜就防著連三和季明楓為了成玉打起來,不曾想三殿下心中的賬簿竟是這樣,倒顯得他是個十足的小人了,不由慚愧:“殿下胸懷博大,看事又看得這樣真切明白,真是叫我輩汗顏。”
三殿下點了點頭,接受了他的恭維。兩人一路前行,沒再說什么,半盞茶后便回到了院中。
在入內院的月亮門前,果然瞧見小院深處一株如意樹下,季世子同郡主正站在一處。國師見三殿下停下了腳步,他也就停下了腳步。
探頭望去,只見小院中銀芒漫天,在樹冠籠出的陰影中,季世子同郡主相對而立,兩人身姿皆很高挑,衣袂隨夜風而舞,遠遠看去如一株妙花伴著一棵玉樹。
郡主背對著他們,應該是沒發現他們回來了,季世子一雙眼只專注地望著郡主,看樣子也沒發現他們站在月亮門旁。
國師兌起耳朵,并未聽到二人說什么,無意中偏頭,嚇了一跳。
三殿下面沉似水,神色若冰。
國師也不是個蠢人,想了片刻,有點明白,不禁凝重:“是殿下你說要讓他們徹底了結,要讓郡主徹底解開心結,他們兩人現今這般獨處,還是你特意給他們制造的機會,可此時您瞧著他們站在一處,卻又這樣生氣,”國師兩手一攤,“您這是何苦呢?”
三殿下面無表情地問他:“我有生氣嗎?”
國師點了點頭。
三殿下依然面無表情:“可能因為做的時候是一回事,看到的時候又是另一回事?”
國師不敢回答,察言觀色道:“那我去把郡主帶走?”走了兩步忍不住折回來勸諫,“要不然還是以大事為重罷?”
三殿下沉著臉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反對以大局為重,半晌,拂袖道:“我出去吹吹風。”
國師忍住了提醒三殿下這里風就挺大的,順從地點了點頭。他覺得方才自己真是白感佩了也白慚愧了。
成玉方才睡醒后瞧屋子里沒人,因此去院子里尋連三,她在院里晃了一圈,連三沒瞧見,卻看見了季世子。她本能地覺得需避一避,但剛走到這棵如意樹下,便被季世子給攔住了。季世子的臉色不太好。
她覺得她同季世子有點無話可說,因此站那兒有點尷尬,也沒察覺連三進院子了。
她沒說話,季世子也沒說話。直到她有點煩躁起來,季世子終于開了口:“我知道你已從過往中解脫。”
他第一句話便是這個。
成玉就愣住了,然后在頃刻之間遍體生涼,良久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世子是覺得我不配得到解脫,因此又來提醒,是嗎?”
她的目光中浮上來許多情緒——有層次的情緒,那些層次極為清晰,先是不解,再是疼痛:“……我那時候是壞了世子的事,但之后我不是留下南冉古書彌補了世子嗎,世子為何,就非想要看到我痛苦呢?”
季世子幾乎立刻抬起了頭,他看著她,臉上沒有半點血色:“我并不想讓你痛苦。”他急促道。
她方才的反應全在他意料之外,同她說那句話之前他想過很多,他想她也許會恨他,也許會責罵他。他沒有想過她沒有憎恨,沒有責難,她甚至連抱怨也沒有,她只是誤解了他。可他卻寧愿她此時能同他發脾氣,打他也好,罵他也好,那些都比不上這樣的誤解來得誅心。他從前總以為讓她遠離是好的,但此時卻真切地發現沒有什么比她的誤解更讓他感到痛苦。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古墓那一夜我說的那些,并不是我的真心話,并非是你害死了蜻蛉。”他終于說出了早該說出的話,“砍斷化骨池上那座索橋的人,才是真正的元兇。”
成玉一怔,猛地抬頭。
“是孟珍的侍女砍斷了索橋。”他繼續道,“她的侍女精通毒瘴,對醉曇山亦十分熟悉,我們到漕溪后令她守著古墓。那古墓開啟之后,除非闖墓之人死在墓中或成功出來,否則墓門不會關閉。蜻蛉在你之后入墓,看到蜻蛉入墓后,她自作主張砍斷了索橋,想將你們困死在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