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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粟及是先帝朝封的國師。國師被他師父哄騙下山輔佐先帝是在四十年前,彼時先帝還是個少年,國師也還是個少年。如今先帝墳頭的松樹苗苗已經長到三丈高,本該垂垂老矣的國師瞧著卻還是個青年,因此滿朝文武對國師都非常敬畏。
看到他那張臉就不得不感到敬畏。
國師被他師父撿上山修道那一年正逢大旱鬧饑荒。彼時國師拜師不過為了一口溫飽飯一個暖被窩,并沒有想到要證道飛升那么長遠。然抵不住他天生好根骨,道途就是要多平順坦蕩有多平順坦蕩,以至于后來年成好了他想下山回老家鎮上開個糕點鋪子,求了許多次他師父都不同意。
直到有一天求得他師父煩了,他師父就信手將他扔進了先帝朝中做國師。
先帝這個人,是個很拎不清的皇帝。縱然彼時朝中亦不缺賢明的文官和驍勇的武官,但先帝他是個能把賢明的文官和驍勇的武官統統搞進后宮的先帝,遇到這種皇帝,要保得國朝平穩,也真的只有信玄學,靠國師了。
因此國師在先帝一朝活兒一直很多,壓力也一直很大,朝中傳言他脾氣不大好,那也著實是脾氣不大好,直到先帝駕崩之后,國師的脾氣才變得溫順了一點。
成筠登上帝位后,為大熙朝帶來了新氣象,少年天子,清明有為,國體朝事之上治痼疾養故病,頗有些能為。而因朝廷整肅,慢慢成了一個清明朝廷,國師也就愉快地過上了養老的日子,每天看一看古書研究研究糕點,等著將成筠這一朝對付過去,如果還沒到飛升的機緣,他就回老家鎮上開他的糕點鋪子。
當今天子是個有心的天子,知道國師的愛好,幫國師開糕點鋪子他雖做不出來,但時常給國師賞賜點珍本古籍是可以的。近日麗川王入京述職,呈上了許多南冉珍寶并南冉古書,天子就將新得的南冉古書挑了幾冊送去給了國師。
國師今日拿來請教三殿下的,正是其中一冊述史之書。
國師將書冊攤在三殿下面前請他一觀,指節叩住一處,道:“便是此處?!睍鴥陨鲜悄先轿淖?,粟及邊譯邊念道,“……人祖阿布托率族眾移于此世,初至只見天地渺茫,無四時,無五谷,亦無生靈,族眾望此皆泣:‘我輩死于此矣?!话н?。忽有神女自光中降,身披紅衣,足系金鈴,其美如朝云托赤霞,其態若寒月吐清輝。阿布托尊之祖神那蘭多,攜眾叩拜……”
跳過幾行續道:“獻祭之日,那蘭多裁風雨權作護法之幡,剪素云以為登天之橋。風幡動搖,天橋乍起,橋中忽起萬千刀尖,密如梳篦。祖神那蘭多挽烏發,披紅衣,赤足行于尖刀之上,行過處金鈴動,紅蓮開,鴻蒙生輝。天橋百里,紅蓮萬盞,那蘭多行至天橋彼岸而忽化作垂天之光,光似彩鳳垂翼,俯照寰宇,渺茫世界頓然清明,四時化出,草木俱生,鳥鳴獸走,與八荒無異。而族眾嚎啕,哭祖神那蘭多舍身之賜。人祖阿布托大悲,尋祖神仙體三月,得一紅蓮子,”
國師念到此處停了下來,正欲啟口問連三他想問之事,見三殿下主動將書頁翻過,欲往后看。次頁卻是一片空白。三殿下再翻了一頁,倒是有字,上頭記載的卻已是另一樁事體。三殿下皺了皺眉,抬眼看他:“你是想要問我,此中記載的那蘭多是誰,對嗎?”
粟及道:“正是?!?
“南冉語中的那蘭多,我想,”他停了停,“應該可以譯作祖媞?!?
方才粟及所念的這一段著實令連三有些震動,似這樣完好的關于祖媞的記載,八荒中已不可得,便是將這冊書遞到東華面前,怕帝君都要另眼相待。然而賞玩此冊已久,且將這一段同三殿下朗朗讀過一遍的粟及,在聽到祖媞這兩個字時卻并沒有什么震動,反而還有點茫然。
三殿下瞧著一臉茫然的國師大人道:“看來你并不曾聽說過祖媞神的名諱?!庇值?,“想必此前連那蘭多你也未曾聽聞過了?!?
粟及沉吟:“實不曾聽聞?!币苫蟮溃安贿^,照此文中所述,凡人當是被一個叫阿布托的君王從什么地方帶到了這個世間,但彼時此處卻很凋敝,其后有了那蘭多的舍身祭祀,才有了天地化育四時五谷,使得凡人們能生存衍息。照此說,那蘭多該是我等凡人的母神了,可關于天從何處生,人從何處來,各族雖有各族的傳說,我從前卻沒有聽聞過這樣的傳說。中原引為正統的傳說,乃是盤古開天,伏羲女媧兄妹和合而誕下凡人,為我等凡人調風順雨豐饒五谷的也皆為此二神?!?
三殿下停了一會兒:“我所知的伏羲神女媧神未曾誕下過凡人,但南冉族提到的這位那蘭多,”三殿下改口,“這位祖媞神,卻是我們神族一直供奉的尊神,也的確是你們凡人的母神。”
粟及一臉震驚。
三殿下將那冊子又翻了兩頁:“這看著并非原本,墨是新墨紙頁非陳,乃是個抄本,”叩住那空白一頁道,“這一頁是抄漏了?此書的原冊可借我一觀否?”
粟及曾輔佐了先帝整整一朝。先帝是個肚子里沒什么墨水卻偏愛問十萬個為什么的皇帝,粟及被他折磨三十多年,早已養成了但凡碰到一個疑問就要把和這疑問相關的祖宗十八個疑問全部搞清楚的習慣。
因此三殿下一問,國師便有對:“殿下說得沒錯,這是個抄本,但皇上賜來的,原就是這個抄本。”
三殿下沒來得及問的,國師大人還有對:“歷代麗川王都想要收服南冉國,南冉接壤麗川,可說是西南夷族中最神秘的一支,擅用毒蠱之術,又擅奇門遁甲,南冉國內還山澤眾多,幽秘難測。說這一代麗川世子打探到南冉有個古墓,古墓中藏有載錄南冉山川地理奇方奇術的許多古書,因此差人探入古墓中抄謄了最為要緊的幾冊書,意欲圖個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國師修長手指點了點桌上白底黑字的書冊,“此冊便是當日抄謄的其中之一。但據說原冊加了秘術,遇風則化為揚塵,所以如今世上也沒有原冊,只有抄冊了。”
三殿下目光在書冊上的空白處停了一停:“所以,要知道此頁上記載了什么,唯一的辦法是找抄錄之人探問了?”
粟及點了點頭:“麗川王治下甚嚴,雖未從他府中打探到此冊的抄錄之人,但我越是把玩這些文字越感熟悉,竟像是出自一位我識得的小郡主之手。那位小郡主聰明絕倫,精通數族語言,有一年以一十三種文字抄經為太皇太后祈福,這十三種文字中便有南冉文。而這位郡主,此前也正是在麗川游玩?!?
三殿下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敲在“人祖阿布托大悲,尋祖神仙體三月,得一紅蓮子”這一行字上頭,淡淡道:“那便去問問這位郡主,‘紅蓮子’之后,當日她還看到了什么卻忘了抄錄?!?
問也流利答也流利的國師大人此時卻卡了一卡,咳了一聲:“這個……”
三殿下抬眉。
國師大人又咳了一聲:“這個……殿下你還是別說出去是你想問這個事罷,若這事傳到那位郡主耳中,便是我去問,小郡主也不一定告知我了。”
三殿下皺了皺眉:“看來是個脾氣不太好的郡主?!?
國師道:“小郡主……脾氣其實是好的,但是對殿下,可能……”
三殿下略有詫異:“我一個外朝之臣,還能同一個養在深閨的郡主有什么積怨?”
國師大人沉默了片刻:“殿下你退過她的婚。”
三殿下道:“我……”然后三殿下就想起來了,的確有這么一樁事。還朝之初,太皇太后賜了他一樁婚,但他一個天神同凡人成什么婚,他就拒了。拒了他就忘了。
三殿下皺著眉,也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沒有退過,只是拒了罷了?!?
粟及嘆了口氣,很真情實感地點評:“那對于一個姑娘家來說,也沒有什么太大分別了?!?
第九章
曲水苑建在京城西郊,倚著景明山造出了兩園十六院。東西兩園壘奇石以為巧山,集百花以為妙圃;前后十六院有亭臺樓閣起龍飛鳳舞之勢,亦有幽屋小室舉古雅清正之風;更為神妙處是最后一院接水院有一方極大的蓄水池,接山水下引灌遍十六院,形成數十道曲水穿園并繞園的盛景,如龍走蛇行,妙趣非常。
如此氣派又如此精致,便是連京城里的皇宮都比不上,一看就是先帝爺的手筆。因為不是先帝那樣出色的敗家子,可以說很難有魄力造出這樣的行宮了。
自打在曲水苑安頓下來,成玉在她祖母太皇太后娘娘身邊一連伺候了半個月。
太皇太后年紀大了,不大愛走動也不大愛熱鬧,因此一連十五天她們都靜靜地關在十六院之一的松鶴院中誦讀、抄寫、以及探討佛經,從而讓成玉完美地錯過了皇帝大宴群臣、皇帝率群臣游園、以及皇帝和群臣同樂一起看戲看雜耍等……一系列她非常喜愛的娛興節目。
且太皇太后一心向佛,因此松鶴院中唯有素膳,這一點也令成玉感到苦悶。還好她的手帕交,跟著自家祖母隨鳳駕也來了曲水苑的崇武候府將軍嫡女齊鶯兒齊大小姐,每日都會看著時候過來救濟她一只雞腿或者鴨脖子。
第十六日,成玉終于得以從松鶴院中解脫。因皇帝親來了一趟松鶴院,同太皇太后陳情,說烏儺素國的王太子攜幼弟及使臣來朝,于酒席之間夸耀他那幾位女使臣的擊鞠術,向他請了一場擊鞠賽。他準了。幾日后大熙同烏儺素便有一場大賽。代大熙出賽的四位巾幗雖已由沈公公遴選出來,但萬一場上出個什么事故,總需有個替補,因此想將擊鞠術還不錯的紅玉郡主借出來一用。
太皇太后準了。
成玉隨著皇帝出松鶴院,心中著實雀躍,因此話也格外多。
譬如皇帝問她:“同烏儺素的那場擊鞠賽,你可知朕為何要專去太皇太后那里找你做替補?”
往常她一般會祭上“臣妹愚駑臣妹不知”八字真言,直接將舞臺讓給皇帝,皇帝說什么就是什么,因為宮中大家原本就都是活得這樣憋屈。
但今日她發言很踴躍:“皇兄憐憫臣妹啊!”她眉飛色舞,“臣妹知道皇兄其實根本不覺得臣妹的擊鞠術出色,也不是真的要拿臣妹去做替補,皇兄是覺著臣妹在皇祖母那里念了十五日經,吃了很多苦,因此特意拿這個理由來搭救臣妹罷了!臣妹真是感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