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七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紅蓮盛放預示的是死亡,彼時他再如何全能,所面臨的也只得四個字,無力回天。
而今似乎這一切都還可救,鎖妖塔尚未崩潰,長依也尚未被縛魔石困壓住,他若在此時飛身而入,確有很大可能將長依她帶出死地。可這一切,須如陣靈所言,確是它回溯了時光將他帶回了四十六年前。
一片蒼茫血雨中,三殿下往前走了一步。
那并不太遠的鎖妖塔震顫得更加厲害,塔壁現出裂紋之時塔門忽開,一個俊秀青年懷抱一個受傷的白衣女子狼狽地躲避著隨寶塔崩潰而跌落的碎石。
同他視線相接時,俊秀青年臉上現出一抹驚喜:“三弟,快去看看長依!”便是在同一刻,塔頂突然現出崩塌之象,塔中傳出女子的厲喝:“不要回頭!”那嗓音中摻著決絕與凄厲,俊秀青年一怔之間猛然轉頭,塔中女子的聲音再次響起:“不要回頭!”俊秀青年一時掙扎,匆促中道:“長依交給你了。”終歸選擇了逃生之路。
然立在數步開外的三殿下他并沒有入塔救長依。
置于寶頂之下的縛魔石驀然墜落,只聽見女子一聲飽含痛苦的低啞驚呼,此后便再無聲息,囚于塔中的萬妖倏忽之間脫困,妖風拔地而起,似要在片刻席卷整個九重天,而后卻被一頂從天而降的地煞罩兜頭困住。此間種種,皆同四十六年前那一幕沒甚兩樣。直到妖氣忽凝成巨大人形,開始兇猛地撞擊地煞罩,妖風肆虐過的寶塔廢墟中,突然傳出女子痛楚的呻吟。隱忍低回的,長依的呻吟。
然而三殿下一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至煩惱海中盛開了毀滅的紅蓮,長依虛弱的呻吟歸于虛無,紛飛的紅雨中含了刺鼻的血腥味,三殿下依然未移動分毫。甚至沒有同從前一樣,入塔去瞧一瞧臨終的長依。只是在一切結束之后,半抬了頭,視線冷冰冰地放在了東天的那一段一直未隱去的黑云上頭。
黑云后的陣靈忽地笑道:“卻不知尊駕是何來路,定力委實過人。即便看穿了方才并非時光回溯,乃是一則幻境,可連掌樂司戰的墨淵上神,傳說中定力一等一的仙者,都曾被吾這一式擾過他的清修亂過他的心境。倒看不出來,尊駕的定力竟尤勝于墨淵上神。”
三殿下收回了冷淡神色,像感覺這一切都頗為無聊似地:“本君不敢同墨淵上神作比,只是或許彼時上神他心中有情,然本君……”他笑了笑,“所以我方才問你,你能如何折磨一個心中一片荒漠之人呢?”
許是此話激怒了陣靈,腥風血雨的二十七天眨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山一扇斷崖,崖壁上斜生出一棵老云松,云松上掛著個昏睡的小小少女。松干和崖壁正正卡住少女的一截細腰,而崖底則圈了好大一群待哺的餓狼猛虎。
陣靈輕輕一笑:“雖不知尊駕方才如何瞧出了那二十七天是個幻境,不過,尊駕此時不妨再瞧瞧,現在這個是真的,抑或又是個……”
然不等她一席話說完,那虎狼盤踞的崖底忽生出湍急洪流,似誰射出一支長箭,將一干猛物利落地串成一串,裹挾著兇猛水浪扎向不可知的遠方。連三身前攤開的鐵扇則像認主似地疾飛向被險險掛在老松上的成玉,在老松斷枝的一刻穩穩托住了她。
眼看陣靈想要再次幻化情境,天地八方忽生出八道巨大的水墻,陣靈便在此間掙扎,一時化出宮闕樓閣,一時又化出荒漠狂沙,或是荒山斷崖,然無論是荒山斷崖,宮闕樓閣,還是荒漠狂沙,盡皆為水墻傾倒下來的滾滾洪流覆蓋鎮壓,無一幸免。
一時之間天地皆是一片白浪濤濤,三殿下站在最高的那一柱水浪之上,鐵扇正巧將成玉托到他的跟前,他垂頭看了一眼那扇上熟睡的側顏,一撫衣袖將扇子撥到了身后,方抬頭向著那被巨大水繩纏縛其間不得動彈的陣靈道:“還有其他招數嗎?”
陣靈憤怒地掙扎:“黃毛小兒,未免托大,”顯見得動了真怒。傳說中此陣的確沒有什么好脾氣,此時因難以動彈而變得極為狂暴,“豎子雖能壓制住吾,可若無無聲笛,你還以為能自己走出我這憂無解么?便看豎子能壓住吾幾時!”
三殿下好涵養,待她罵夠了才微微抬眼:“少綰的那只無聲笛?”右手手掌上忽化出一只白玉笛來,“你說的,可是這一支?”
陣靈失聲:“你為何……”
連三微微一笑:“看來你的確被困在這凡世太久了,不知少綰在羽化之前,將此笛留給了新神紀的水神嗎?本君,便是這新神紀的水神了。”
成玉從黑甜睡鄉中醒過來時,入眼的首先是連三的下巴。她彼時枕在連三半屈起的一條腿上,連三的一只手放在她腦后撐著她的后腦勺,因此她醒來并不覺得頭疼難受。
她眨巴著眼睛看著連宋,回想自己怎么就睡著了,記憶卻有些霧蒙蒙。似乎是連三不耐煩走那么臟的路,因此攏著她用輕功步法將她轉瞬間就帶入了洞底。結果今次洞底卻生了霧障。
他們原本打算候著那霧障消失,看洞底美景還在否,結果那霧障似能催人入眠似的,她沒撐一會兒就靠著洞壁睡著了。
嗯,應該就是這么回事了,她想。
她無意識地在連三腿上動了動,就見連三低頭看她:“醒了?”
“霧退了啊?”
“退了。”
她偏了偏頭。霧果然退了,洞頂嵌著許多明珠,因此洞中一切都很清晰。她的目光正對上洞府盡頭的一片小水塘,水塘雖只占著洞底極偏極小的一隅,然塘水清清,青碧可愛。最惹人稱奇的是浮在田田蓮葉間的九朵煥發出明亮光彩的異色蓮花,花盞玉盤大,飽滿欲裂,每一盞皆是一種色彩。
成玉一下子就清醒了,幾乎是從連三身上跳了起來,難掩興奮地跑去水塘跟前,兩眼放光地比劃:“這才是我說的連三哥哥你一定會喜歡的新奇地方啊,這個小水塘里這些蓮花,你難道不覺得它們好看嗎?”
天下花木,凡是花期,她瞧著都是人形,只這一塘蓮花,她瞧著它們仍是蓮花。她知道這可能有些異常,但因不曾感到危險,故而從未對朱槿梨響提及。
她目光憐愛地凝在一塘蓮花身上:“世人說‘蓮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蓮的美是清雅之美,但我看這一塘蓮的美,是比蘭花還要增一分幽,比牡丹還要增一分艷,比梅花還要增一分清雅!”
其實她也沒見過真正的蘭花、牡丹以及梅花開起花來是什么樣,她只看過畫冊,因此這完全是在瞎夸,但這么頓瞎夸卻把她自個兒給夸陶醉了,她信誓旦旦:“這絕對是世間難見的美景,我根本想不出這個世界上會有不喜歡它們的人,連三哥哥你說呢?”
三殿下有些敷衍:“可能吧。”
不過成玉也沒怎么在意,她沉醉地拿手挨個兒輕撫那九朵蓮花的花盞,還靠近了同它們私語,抒發自己的相思之情。什么“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什么“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連“在天愿做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她都背出來了,想了一想,感覺不是很合適,又小手一揮重新來過:“哦,這個不算,我再背個別的。”
三殿下在一旁聽著,覺得幸而這一塘蓮花睡著了,不然保不齊就要爬起來打她一頓。
是了,這一塘蓮花,乃是有靈之花。
相傳大洪荒時代,在東海之外大荒之中的大言山頂,生著一塘九色蓮,同根異株,各花色不同,妙用也各不相同:紅蓮能釀酒,紫蓮能為藥,白蓮可制毒,黃蓮又能如何如何。因大言山日月所出,靈氣匯盛,此株九色蓮不久便修成人形,而后受路過大言山的祖媞神點化,賜名霜和,成了祖媞神的神使。
說眼前的這一塘九色蓮便是祖媞神的神使霜和,其實挺說得過去,因憂無解這個陣法,乃是當初少綰神造來護佑祖媞神閉關的一個法陣。
憂無解陣和九色蓮霜和在幾十萬年后竟一同現身于一處凡世,雖令人費解,但也不是不可能之事,畢竟當年祖媞神為護佑人族而羽化歸去時,歸去之地并非仙界,正是在四海八荒之外的凡世。
祖媞神,少綰神,一位是自世間的第一道光中孕育萬年后化生而成的真實之神,一位是魔族的始祖神。兩位誕生于大洪荒時代的女神,同曾經的天地共主東華、昆侖虛的尊神墨淵、青丘之國的狐帝白止以及十里桃林的主人折顏算是同個世代。似三殿下這等在遠古眾神應劫之后的上古時代出生的神祇,其實還同他們差著蠻遙遠的輩分。天地初開,便為洪荒,洪荒之后,乃是遠古,遠古之后,乃是上古,上古之后,方為此代。
關乎這兩位鼎鼎大名的洪荒女神,史冊中記載得或許不少,但至今還能尋到的卻不多。聽說關乎少綰神的史冊,大部分都被戰神墨淵私藏進昆侖虛了,而關乎祖媞神的,最終不知歸處。
世所共知,祖媞神是為助少綰神將人族護送去凡世而羽化的。
彼時人族弱小,于八荒中生存極艱,少綰神憐憫人族,竭盡神力打開了與凡世相連的若木之門,將人族送去了凡世。而彼時十億凡世并無適宜人族生存的自然四時、山川造化,少綰神因此求助祖媞神,便是祖媞神以萬盞紅蓮鋪路將自己獻祭了混沌,化育出萬物來供人族繁衍生息。
自光中化生的真實之神祖媞也就此在凡世羽化,羽化之日六界紅蓮開遍,而后萬千紅蓮齊化為鴻蒙初開時的那道光,消逝于蠻荒之間。
三殿下凝目眺望了會兒那塘九色蓮,半晌,走到近處,掬了紅蓮蓮瓣上的清露來嘗。一直趴在塘邊的成玉有樣學樣,亦掬了幾顆來嘗,立刻十分驚訝:“這是清酒的味道。”又仰頭向連宋,“真奇了,這是酒嗎?品起來竟是好酒的滋味。”
三殿下垂眼:“差點忘了,小江東樓的醉清風你一個人能飲三壇。”
成玉卡了一下,垂著頭嘟嚷:“又不是什么好事,連三哥哥你總記著這些做什么。”
三殿下瞧著她,一時有些走神,方才他已趁她沉睡之時探過她的魂魄,她的魂體呈現的,確然是個凡人模樣。可見她的確只是個凡人。可為何憂無解對她不起作用?難道是憂無解它作為一個洪荒仙陣,不屑去迷惑一個凡人?這倒也有可能。
成玉沒有注意到連三的走神,嘗過了紅蓮清露,十分自然地要去試試其他花盞中清露的滋味,被神思回復的連三抬手止住了。這十成十便是九色蓮霜和,霜和身上除了可釀酒的紅蓮和可為藥的紫蓮,其他幾朵花朵朵不好消受,成玉她一介凡人,哪里消受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