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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三殿下同他兩個打小謹遵天族禮度的哥哥又很不同,被纏得煩了便要一走了之。
九重天上最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仙,說的便是他。因他打小就這么行事,天君早習以為常,對他的兩個哥哥雖拘著嚴謹的禮法,對他卻一貫縱容。
那一回連宋被纏得煩了離開九重天,赴的是南荒,去找魔族七君緗之魔君的小兒子清羅君下棋。
兩萬年前鬼族之亂平息,叛亂的鬼君擎蒼被封印后,四海八荒險得太平,神族與鬼族重修情誼,處得還算不錯。見此情形,私底下有些想法的魔族七君也按捺住了蠢蠢欲動之心,兩萬年來天下從大面上瞧著,還算太平。因而一個神找一個魔下棋,也算不得什么荒唐事。
清羅君好宴客,逢著喜事便要掃庭宴客,偏他又是個極其樂觀之魔,基本上每天都能叫他從他平凡無奇的魔生里頭瞧出喜事來,因此他差不多日日宴客。
然這一日宴客的清羅君卻面帶愁容。
坐在下首的一個圓臉青年嬉皮笑臉掀揭他的瘡疤:“清羅君這是在相云公主處吃了閉門羹,一杯冷羹吃下去,郁結進了肺腑,故此才外露出這許多愁意。”
相云公主是魔族這一代中頂尖的美人,魔族里傳聞她比之神族的第一美人青丘白淺也不差什么。不過魔族一向愛同神族爭個高下,但屢爭屢輸,屢輸屢爭,又屢爭屢輸,搞得心理問題極大,自我判斷一向都不是很準確,因此連宋對他們這一族的種種傳聞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圓臉青年旁邊的灰袍青年懶洋洋接話:“妃之魔君將相云含在嘴里怕化了,養得她一雙眼睛在天上,清羅你卻偏肖想她,”得清羅君蹙眉一瞪后哈哈一笑,“倘你只是看上她的美貌,為何不招長依來伺候幾日?長依知情解意,便是這份知情解意要拿白澤來換,別人我不好說,不過清羅你么,多少白澤你也是給得起的嘛。”
席上眾人哄笑。
白澤乃是仙澤。八荒有四族,神族、魔族、鬼族、妖族攏共萬萬生靈。各族生靈有各族的氣澤,神為白澤,魔為玄澤,鬼為青澤,妖為緋澤。但不拘論哪一族,初生的小嬰兒體內的氣澤總是繁雜,要經種種修煉才能將之精煉純粹。越是強大的生靈,體內的氣澤越是純粹,灰袍青年調侃清羅君一個魔族皇子白澤卻多,乃是笑他不學無術。
清羅君生得五大三粗一根筋,駁起人來也是五大三粗一根筋,旁人暗笑他不長進他渾不在意,卻對拿長依同相云做比這樁事意見極大:“長依,長依她能同相云比么?”
清羅君一根筋慣了,人也實誠,便是看不起那喚作長依的女子,對一個女子他也說不出什么刻薄話來。但一個三教九流的酒宴,最不缺溜須拍馬之人,立時便有人逢迎道:“小皇子說得是,一只無主的花妖,不過靠著貴人跟前賣笑得貴人的一點憐憫茍活罷了,身卑位賤,又怎配同相云公主相提并論?”
妖族和魔族共生于南荒,妖族弱小,自古附庸于魔族。而花妖們因生得好,常被有階品的魔族豢于后室。南荒無主的妖少,無主的花妖更是少之又少。
這番逢迎話清羅君內心是贊同的,但要不要對一個弱女子如此刻薄他又是很糾結的,嘟嘟噥噥道:“也不好如此說長依,長依她吧,她就是,她就是……”但“就是”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一直在一旁研究手邊一只小巧溫酒器的連宋君,這時候破天荒開了口:“長依。”向著清羅道,“叫長依是么?”
天族的這位三殿下雖常來南荒找清羅君喝酒,清羅君張羅的許多酒宴,他碰上了也七七八八參加一些,但他坐的從來是清羅君右手的尊位,興致上來時也一向只同清羅君談上幾句。魔族里頭仰慕三殿下想同他搭話的公子少年們不在少數,過去卻從未有誰能有機緣接上這位殿下的一絲兒話頭。
眼見得這是一個能同三殿下搭上話的機會,方才逢迎清羅的杏眼少年一雙黑眼珠滴溜一轉,立時將身子朝著連宋一側,討好道:“三殿下不是我們南荒中人,有所不知,這長依原本是株紅蓮,但因她的本體紅蓮卻是個不能開花的天殘,因而并沒有貴人愿將她收入園中。是個花妖,卻無主,原本便是一樁貽笑大方的事了,近年來不知哪根筋搭錯竟想要修仙,四處搜尋白澤,”含蓄地嗤笑了一聲道,“為得白澤四處賣笑,與那些凡世的風塵女也不差什么了,在妖族和魔族……”
連宋手撐著頭看向杏眼少年:“有多美?”
正繪聲繪色說到興頭上的杏眼少年一卡,一頓:“三殿下說的是……”
連宋就笑了笑:“方才聽你們說她美,她有多美?”
男人么,大抵都愛品論美人,尤其愛小酒一醺之后品論美人。宴上諸君琢磨著三殿下的這個話頭,眼風各自一掃,自以為領悟了三殿下的志趣所在,接下來的半場宴席便都淹沒在討論長依的美色里頭了,倒是未曾有人再刻薄長依的出身。
提了這么個話頭的三殿下卻未再發一言,面上看不出是有興致還是無興致,只是握著鐵扇的右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沿,那是心不在焉的意思。
南荒正是春盛時候,碧海晴天,花木蓊郁,景致頗好,連宋便多留了幾日。
八荒都覺連三風流,且確信這樁事毋庸置疑,但八荒又都拿不大準,世間美色千萬,三殿下他究竟愛哪一種?
天君三個兒子,大兒子央錯端肅,二兒子桑籍清正,都是不好巴結的主,好不容易連宋這位三殿下令有心之士們看到了一絲諂媚上位的希望,可三殿下的心思實在難以揣摩。
譬如說,你以為三殿下喜歡的是此種美人,此時伴在他身旁的也確是此種美人,你也想呈送個此種的美人討他歡心,但說不準第二日他身邊就又換了個與此種美人完全相反的彼種美人。
四海八荒之中,大家覺得論風流三殿下算不上最風流,但論難伺候和捉摸不透,三殿下應該是到巔峰了。
不過,前幾日酒宴上連宋那一句長依她有多美,倒是讓意欲巴結這位天族皇子的南荒貴族們看到了一絲希望。
大家也都很上進,奮力抓住了這一線希望。不過第三日,便有人將長依送進了連宋的房中。
連宋記得長依,是在一片燭光深處。
連宋來南荒,常居之處是西風山斷崖上的一處小院。
那已是后半夜了,他剛從清羅處弈棋歸來,踩著月光踏入斷崖小院的垂花門,甫一抬頭,便瞧見了北房中的燭光。
北房外立了棵合歡樹,絨羽似的一樹合歡花被月光燭光染成赤金,顯出了幾分艷色。合歡樹上系著根細繩,延進北屋內,今晨他親自將繩子另一頭系在了北屋中一個花架上。掛在細繩上的,是他閑著無聊制好后意欲風干的幾十張箋紙。
院里一陣疾風起,鬧得房中燭火飄搖,繩上的箋紙也似彩蝶般翩翩欲飛。連宋微一抬手,樹靜風止,邁步過去時他瞧著離房中燭光越近,薄光透過紙箋時,紙上的蟲鳥花卉便顯出一種別樣的靈動來。
他隨意翻弄著繩上的箋紙一路踱進房中。
燭火愈盛,也愈密織,有些落在燈架上,有些落在地上,高高低低的還排布得挺有情致。燭火深處,紅衣女子微微抬起頭來喚他的尊號:“三殿下。”那張臉確是美的,當得上眉目如畫。
連宋將目光移向她,但僅頓了那么一瞬,便又重新移回到一張印了四季花的花箋上頭,隨意道:“長依。”
女子眼中微訝:“三殿下怎知我是長依?”聲兒輕輕的。
世說天君三個兒子,最靈慧者當屬二殿下桑籍。桑籍出生時有三十六只五彩鳥從壑明俊疾山直入云霄相賀,此是天定的吉兆異象。而后桑籍他又在三萬歲時修成上仙,此又是桑籍他作為一個仙中俊杰的明證。在二殿下桑籍的灼灼光環之下,他的兩個兄弟無論在資質上頭還是在勛績上頭,似乎都有些失色。但某些神仙在此事上還是有不同看法的,譬如曾經的天地共主東華帝君。
東華帝君因自個兒出生時并沒有什么天地異象,而后他居然長成了一個天地共主,因此并不迷信什么出生時天地齊放金光有幾只破鳥來天上飛一飛就有遠大前程之類的事。東華帝君始終覺得連三才是個可造奇才,天君得了連三,在生兒子這樁事上便可以就此打住了,反正再生也生不出比他更靈慧的。
因著被挑剔的東華帝君認可過的這種靈慧,連三同長依的第一次相見,自然省了“你是誰?”“我是長依”“誰將你送來我房中?”“某某將我送來您房中”“你來這里做什么?”“來此處陪陪三殿下但是三殿下啊我賣藝不賣身的”之類的常規對話。連長依那句“三殿下怎知我是長依”,三殿下都覺得如此簡單的問題并不需要他浪費時間回答。
他依然端詳著那張四季花的花箋,將它取下來又對著一盞燭火就近照了照,過了會兒才道:“他們就算迫你,以你之能,不愿來也不用來。他們可是誆你本君因是仙,白澤取之不盡,因此得了本君歡心,本君自有許多白澤供你取用?可本君清修至今,”說到“清修”二字,像是自己也覺得好笑,他就極淡漠地笑了一笑,改口道,“本君修煉至今,體內已無絲毫青澤,你那被七幽洞中的雙翼虎所傷的幼弟,所需乃是有青澤相伴的白澤,本君的白澤,怕是對你幼弟并無裨益。”
女子神色間微有動容,卻頃刻間便平復了下去。一個小花妖,在天族的皇子跟前倒是絲毫不畏懼怯懦。
小花妖的聲兒依然輕輕的:“三殿下明鑒,三殿下看事透透的,長依騙不過三殿下,既然三殿下并無長依所需之物,長依這就告辭了。”
說著還真干脆地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并不存在的塵土,從燭影里大大方方走出來,走到連三近前時想了想,又福了一福,認真道:“三殿下,夜深了,您還是早些休息罷,這個燭火雖不是我弄的,但若三殿下看著覺得不大好,我走之前將它們拆了便罷,也算是對三殿下在長依跟前一番坦白的報答。”
連三這才正經地回頭看了她一眼。
三殿下身邊來來去去許多美人,便是不在意,美人們的常規作態他看了一兩萬年也看得極熟了。他那番話之后,知情解意的美人必然要答:“三殿下說笑了,三殿下尊貴無比,能伺候三殿下已是小女子的福分,更談不上要從三殿下這里討要什么白澤青澤……”并不那么知情解意的美人,起碼也要答:“三殿下怎知我搜用白澤卻是為了我的幼弟,而非世人所說的問道修仙,三殿下慧眼辨事,小女子深感佩服……”之類。
三殿下覺得這個小花妖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