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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老張家嫁閨女就陪送了,閨女就這么一回,別摳摳索索的。你不是有同學在水瓶廠工作?找找人把東西給買了。”
費霓雙手捂住臉,但沒用多久,她就調整好了情緒。她拉了燈繩,從床頭柜子里摸出鏡子照了照,理好頭發,出了屋。
她在外屋對父母宣告:“我和葉鋒徹底結束了,不過我今年一定會結婚的。”
“怎么回事兒?昨天不還好好的嗎?他欺負你了?”
“沒有。我覺得他不適合我。”
“那你覺得誰適合你?”
老費還要再問下去,就被老伴掐了一把。
“霓啊,咱不能因為人家一點兒不好,就把整個人都否定了,葉鋒條件挺不錯的,我看他對你也挺好……”
“我決定了的事情不會變。”
等費霓拿著白瓷盆出了門,老費才偷偷和老伴說:“怎么回事兒?怎么突然就對葉鋒不滿意了?不會是小方搗亂吧?”
“她是不是知道收音機是誰送的了?你是不是告訴她了?”
“沒有啊。”
費霓站在門外等水房里面沖冷水澡的男人離開,耳朵里又響起葉鋒的聲音,“我現在分的房子不會比你家的房子好多少,洗澡可能都要到公共浴室。我想你不會希望再繼續過那種生活。”
就連他請她到他父母家去住,也是為了給她改善生活。
她拒絕,是她不識好歹。
她也確實不識好歹,她對葉鋒說不勞他擔心,她會有自己的房子。
她們廠馬上就要分房,這個消息讓廠里許多在一起無可無不可的男女急著打結婚報告,為了及時拿到結婚介紹信有人甚至開始送禮。按理說以她的職級,分房也不會輪到她。
但她記得知青辦的人跟她說,只要她跟方穆揚結婚,廠里分房就有她的份。
廠里分給她的房子,就算以后和方穆揚離婚,房子也不會離開她。
方穆揚同她結婚也并非沒好處,她可以分半間房子給他,這樣他就不用住在醫院了。
屋里悶得很,凌晨三點費霓又醒了,大概是被熱醒的,她下了床趿著鞋悄沒聲走到水房,拉開燈繩,擰開水龍頭,閉上眼睛,冷水淋在她臉上,透過手指頭縫露在水池里。抬頭,順著那扇窄窄的窗戶,她看到了星星。
天剛亮,費霓就騎車去了醫院,方穆揚又不在病房里,她匆匆留了張紙條,上面約他晚上六點在公園門口等她,她請他去看露天電影。
費霓等到六點半,方穆揚也沒來。公園門票加電影票要兩毛錢,她付完錢進了公園,里面有三個點兒在同時放電影,電影都是外國的古董貨,電影院早就放過。費霓在邊上找了一個位置,從包里掏出一張報紙,墊在地上,是蘇聯電影,里面的主角正在彈吉他,混合著電影外的蟬鳴和風吹樹葉的簌簌聲,費霓抬頭看天,星星很亮。
第15章
林格要回知青點,方穆揚去火車站送他,一起附送的還有傅伯母送他的牛肉干和糖果。林格不要,方穆揚說他要是不吃,可以分給村里的小孩子。隨著林格一起離開的,還有方穆揚自制的礦石收音機,他本來想自己聽,但沒辦法弄天線,于是送給當年一起插隊的朋友,太寂寞了可以聽一聽。
林格發現,他第一次去醫院看見的方穆揚和現在的方穆揚有很大差別,現在這個和他以前認識的簡直一模一樣。
“你是不是都想起來了?”
方穆揚不說話。想不起來有很多好處,人們對蒙昧的病人要求要低得多,雖然也會喪失很多權利。
林格沒再問下去,進了車廂,擠在人群里朝他揮手。很快,車子駛離,留方穆揚一個人。
方穆揚坐電車去了他最早住的老宅。他姥姥是新派人,美國留學生,喜歡住洋房,三層樓也要花大價錢安電梯,每間房都要配浴室;他父親這一脈則很老派,老宅子一代傳一代,到他六歲他爸把這宅子捐出去,他們姓方的人家已經在這棟四進的院子住了一百五十年,除了必要的修繕,連家具的擺放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他家的房子越換越小,從四進的院子換到兩進再換到公寓房,他在空間上倒沒什么感覺,他不喜歡在家里呆著,家再大,也攔不住他出去玩,唯一的缺點是小房子里一家人低頭不見抬頭見,他爸爸想打他隨時都能找到他,以前住大院子的時候,隨時都能逃,那時東西少了也很難發現,不像他在公寓樓,把床上的皮褥子換了進口的溜冰鞋,第二天就被逮到。
方穆揚發現他以前常爬的那棵李子樹還在,只不過已經成了公產,禁止路人采摘。
他咬著根小豆冰棍,坐在陰涼地觀察過往的男女老少,離老宅不遠,就是一個公園,里面的荷花開得正盛,要不是答應傅伯母給她畫幅荷花圖,方穆揚還要在老宅門口再呆一會兒。
快到晚飯點兒,他才從公園出來去了傅家。
凌漪也在。
方穆揚的父親曾是凌父和傅社長的老上級,這些年只有傅社長靠著妻子根正苗紅的出身戰戰兢兢地還勉強維持著原來的生活,雖然降了級,但比昔日的領導和同事都要好不少。
凌漪梳著一條法式粗辮子,因為她祖母的異族血統,她的五官都比常人要深刻些,連帶著讓人覺得她有一顆深邃的靈魂。
她如果知道方穆揚要來,一定會換個時間再來拜訪。她不是方穆揚的女朋友,但因為方穆揚把推薦名額讓給了她,旁人總覺得她有照顧方穆揚的義務,雖然方穆揚進醫院不是為她。就連她自己,背著人的時候,也未嘗不于心有愧。
當時她覺得前途無望想要了結生命的時候,是方穆揚把她救了下來,又把推薦上大學的名額讓給了她。那時的她是真心喜歡方穆揚,為了讓他相信自己上大學后也會一直等他,她甚至準備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獻給他。
后來方穆揚住進了醫院,她并非不想去看顧他,只是人言可畏。她不想讓人知道是方穆揚把大學名額讓給她的,已經知道的就算了,她總去,這個范圍肯定擴大化,一個男的把名額讓給女孩子,總會讓人想到別的方面。傳言經過種種的改造,她就和方穆揚一輩子綁定了,這個方穆揚又不是她以前認識的那一個,她不甘心。
凌漪一開始連臉上的笑都處處透著勉強。方穆揚卻很坦然,完全把她當成個昔日朋友相待。
凌漪很快意識到方穆揚不是她上次見到的那樣,他說話的方式舉止都是她以前認識的那個。
她激動得幾乎要落淚:“你終于好了。”她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以前的那個他。
方穆揚卻不覺得以前的自己有多珍貴,也不能夠理解凌漪的激動心情。
傅家夫妻越看越認為這對小男女越般配。
飯畢,方穆揚被傅伯母要求送凌漪回學校。
一路上,凌漪都在解釋自己為什么沒有經常去照顧方穆揚。
方穆揚認為她的愧疚全無必要,“沒必要糾纏這個,你完全沒有照顧我的義務。”
他當初讓出名額,只是想讓她好好活著,并沒有想從她這里獲得什么回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