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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氏聽到這話,心神一震,她忍不住重新扭頭去看謝池南,就連謝平川也是靜默了好一會才沉聲問,“你想從最低做起?”見少年頜首,他一時沒再說話。
屋子里靜悄悄的,謝平川一手握著燕氏的手,一手卻搭在桌沿上,此時蜷起的手指輕叩桌面,不知道叩了多久,他才看著謝池南開口,“雍州大營招新兵是面對所有人,你想這么做,我沒有資格攔你,但你也要清楚,你要這么做,日后無論面對什么困難,我也沒辦法幫你。”
見少年頜首,他又看了他一息,發話,“下去吧。”
謝池南原本留下也只是為了告知他們自己的打算,如今既然已經同他們說清楚了,自然也就沒有留下的必要了,起身的時候他看到燕氏緊蹙的眉心和緊抿的紅唇,忽然放柔嗓音喊了她一聲,“母親。”
這些日子和謝池南相處久了,這不是燕氏第一次聽他這樣喊她。
可她沒想到在發生今天那樣的事后,他還能這樣毫無怨尤地對她,她原本以為……仰頭看向燈火下的少年,記憶中那個張揚恣意的少年郎不知道在什么時候竟變得內斂了許多,他的身上依舊是有那份傲氣在的,可他卻不會再因為這份傲氣忽略旁人,只顧自己的想法行事。
他長大了。
這是燕氏看著他時,心中唯一的感受。
在她不知道亦或是刻意不去關注的時候,她的丈夫慢慢變老了,而她的兒子也慢慢長大了,他終于變成了她想要的樣子,他變得成熟變得內斂也逐漸有了一些擔當,可這樣的一份改變卻讓她的心像是被針扎一般難受。
她不知道說什么。
她只是以沉默凝望他,唇角繃得緊緊的,仿佛輕輕扯開一條縫就會有她不喜歡的泣聲吐出,另一只沒被謝平川握著的手也捏得更緊了。
“您說得對,我現在這樣的確配不上趙錦繡。”耳聽這一句話,燕氏只覺得先前那陣熟悉的痛意再次在她心口瞬間蔓延,有那么一瞬間,她竟下意識想張口。
可殘留的那抹清醒及時制止了她的行為,她壓著心底翻滾的情緒,依舊以沉默凝望他。
她看到少年郎被燈火籠罩其中,也看到暖橘色的燭火把他的臉龐照映出一抹溫柔,她還看到他那雙與她幾乎一模一樣的桃花眼中泛著柔軟的笑,而后她聽到他的聲音再度在屋中響起,“可我仔細想了想,我還是舍不得也放不下她,我不知道我最后能變成什么樣子,我也不知道我那樣做,趙錦繡會不會接受我。”
“很可能最后還是沒結果。”
“可是——”他忽然止了聲,但很快,他又重新笑了起來,“可是我總得試一試吧,您要讓我什么都不做,就這么眼睜睜看著,那我到死都會后悔的。”
他說話的時候,謝平川和燕氏并未說話,甚至在等他說完后,兩人也未能開口,他們只是目光復雜地看著眼前這個這些年被他們或有意或無意忽略的小兒子。
可謝池南本也無需他們說什么。
他笑了笑,又恢復成那副少年意氣的模樣,他和燕氏說道:“您放心,我不會讓趙錦繡知道的,至少在我還沒有足夠能力娶她之前,我不會因為我的這份喜歡而給她帶來煩擾。”
他就是想說這些話。
說完后便朝兩人拱手一禮,轉身離開了。
簾外的李媽媽聽完了全程,這會雙目流淌著眼淚,看著走出來的謝池南,她仰目喃喃,“二公子。”
謝池南低眉瞧見了她眼中的心疼,卻仍是笑得清朗,他并未多說,只道:“媽媽這會就不要進去了。”他說完就朝人略一頜首,而后繼續抬腳往外走去。
李媽媽目送他離開,又轉頭看了眼身后,她身后的屋子還是靜悄悄的,她如謝池南所說那般沒有進去,甚至還讓幸憐等人也都退下了,自己也跟著離開廊下走到了院子里。
“難受?”
屋中,謝平川仍握著燕氏的手,看著她在燭火下靜默的臉,低聲問她。
燕氏心里的確有些不舒服,可聽到這話,她還是想也沒想就反駁道:“我有什么好難受的?”她嗓音尖銳,仿佛生怕別人窺破自己的內心,可目光和謝平川那雙溫潤的鳳眸對上,她忽然又是一陣緘默,她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垂下眼簾,第一次啞聲問他,“我這幾年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
聲音喃喃,又像是在問自己。
這些年,她把春行的死全部都怪到了那個孩子的身上,明明清楚誰才是罪魁禍首,她卻把那個孩子當做了她的發泄口,她所有的怨怪、痛恨都毫無保留地向他砸去,仿佛這樣她內心的那些痛苦就可以減輕一些了,可她卻忘了,六年前,那個孩子才十二歲。
在她毫無保留向他肆意宣泄的時候,他在想什么?
十二歲的謝池南不僅失去了兄長,失去了軍營的伙伴,還失去了從前最疼他的爹娘。
他這幾年過的得有多痛苦……
燕氏想到那些夜里,她偷偷去看他時,他蜷縮在冰冷的床上用雙手環抱自己的樣子,她的小兒子從前是那樣的張揚,那樣的桀驁不馴,御前受封時被百官注視都不曾畏懼,可那段時日,他就像是個沒有安全感的小孩,因為他太清楚,清楚他的身后已經再也沒有依靠了。
“謝平川……”
燕氏低垂著眼簾,她的眼淚忽然撲簌簌落下,她看到眼淚在繡著折枝海棠的衣擺上漾開一小團水暈,她啞著嗓音喃喃道:“我好像是有那么一點難過。”
晚風輕拍窗木,耳旁傳來男人的嘆息,她的肩膀被人攬住,燕氏第一次沒有掙扎,她任由自己閉上眼睛靠在了男人寬闊溫暖的胸膛上,眼淚從緊閉的眼中滑落,她能夠感受到男人正在用粗糲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她臉上的淚,心里卻更加難過起來。
這幾年,無論她多難受,至少她的身邊還有謝平川,還有李媽媽和幸憐她們。
可謝池南的身邊有誰?他被她一次次辱罵,一次次趕出去,在街上一個人游走,看到別人闔家團聚,自己卻孤身一人的時候該有多難受?
時隔六年——
燕氏第一次認清了自己的錯誤,第一次懊悔當年以那樣激烈的做法對待那個孩子。
“他一定很怪我。”她的聲音帶了幾分顫抖,眼睫也有些微顫。
“他若是怪你,就不會那樣喊你,更不會在今晚看到那道菜的時候那么高興。”謝平川抱著她,他仍低著眉替她擦拭著臉上的眼淚,“阿柔,這些年,不是只有你做得不好,作為他的父親,我更加不夠稱職。”
對阿柔,他用心安慰陪伴,對營中將士,他亦不曾忘卻關懷,可唯獨對這個兒子……
明明想緩解他們之間的關系,所以一次次把人從外頭喊來,卻總在阿柔動怒的時候毫無例外地站在阿柔的身邊,忘記了為他考慮。謝平川喉嚨發澀,心頭發苦,他沒辦法回到過去復原那些日子,他只能看著懷中的女人低聲說,“以前我們都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我們沒辦法改變過去,可我們還有以后。”
有些裂痕一輩子都會存在。
就像那個孩子永遠都會記著十二歲那年,他們也沒有辦法忘記從前對他的那一次次的冷言、苛責……他們一家人都會帶著這些裂痕生活,還好,他們還有以后,也慶幸,他們醒悟得還算早,沒有真到挽回不了的那天。
燕氏沒有說話,她只是伏在謝平川的懷中,緊閉雙目,肩膀微顫,冗長的安靜后,她忽然睜開還摻著水意的眼睛說道:“那他們……”
謝平川知道她這一聲“他們”指的是瑤瑤和阿南,他低眉看她,“你如今改變主意了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