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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只是這么一個念頭,就讓他那些錯亂的、煩躁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再度席卷而來,他擰眉重重捏緊手中的韁繩卻忍不住發出嘶的一聲,低頭攤開掌心一看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和虎口一片通紅,甚至因為韁繩表皮的倒刺而出現了一些小紅點。
他看著自己的手心,眉心緊皺。
而耳旁也終于傳來了少女的聲音,她迎著風迎著夜色,徐徐說道:“不知道啊。”
她仰頭看著頭頂的星空,沒有注意到謝池南的異樣,頭上的白紗被風吹得有些晃蕩不止,只不過沒有影響她的視線,趙錦繡也就懶得去管,她就這樣一面握著韁繩,一面仰著頭,漫天星辰之下,她由造物主偏愛出來的臉上掛著幾許笑,聲音也是未染哀愁的明媚,就連那雙杏眼也仿佛晃蕩著盈盈溫柔的水波。
“我以前問過阿娘。”
謝池南不愿讓趙錦繡看到自己的手心,虛虛一握藏住傷口后,偏頭看她,“什么?”
趙錦繡沒看他,只依舊看著頭頂的星空笑道:“問她什么是喜歡呀。”
“郁姨是怎么說的?”
“阿娘說喜歡和愛原本就是這世上最難定義的東西,她沒嫁給我阿爹的時候,也想過自己會嫁給什么樣的人……”趙錦繡想到自己從前窩在阿娘懷里,她語氣溫柔和她說過的那些話,也就那么徐徐地和謝池南說道:“她說她喜歡溫潤如玉的男子,喜歡讀書好有學問的,喜歡他的脾氣如清朗的風。”
她阿爹倒也算是上是各個都占全了。
可阿爹身上也有不少是阿娘成親前不能接受的東西,比如阿爹就格外愛吃醋。
阿娘家中表哥不少,還有一個從前就格外愛慕阿娘,也因此,阿娘每次回娘家,若那表哥不在還好,若在,阿爹知曉后必定是要趕過去的,有時候還要故意握著阿娘的手當著阿娘那位表哥恩愛,也不管對方下不下的來臺。
甚至在她那位表舅成婚后,阿爹還維持這樣的行徑。
阿娘平日也是溫柔好脾氣,就連說話也都是溫聲細語,很少動怒,卻每每都能被阿爹折騰得鬧起性子。
她小時候就常見阿娘把阿爹關在門外,只不過阿爹最后都會耍無賴翻窗進去,若窗子都鎖了,他就直接爬上屋頂揭開瓦片,也不管滿府的下人會怎么看他。
哦,對了。
阿娘還不喜歡阿爹那既霸道又愛耍無賴的性子。
只是真的不喜歡嗎?
想起阿娘即使說著不喜歡的時候,那雙眼中也是含著笑的,趙錦繡便知道她其實也沒那么不喜歡。
可見這世上的喜歡實在是很難定義,你今日有這么一套想法,覺得只能按照自己想要的去找,可即便好不容易找到了,若相處之中發現他身上有你不喜歡的點,到那個時候,你又該怎么處理?
謝池南問她喜歡什么樣的?
趙錦繡實在說不清楚,她這十六年的歲月,相處過最長時間的異性就是謝池南了,偏偏這家伙還把她當男人看。
可從阿爹阿娘的身上,她卻學到——
喜歡一個人,不是喜歡他身上某個點,而是喜歡他這個人,喜歡這個人,便是他身上有諸多你原先不能接受的,你也會愿意為了他去磨合去改變。
“我不知道我喜歡什么樣的,但我知道我日后成親嫁人,那人必須得是我喜歡的。”她做不到和不喜歡的人同處一個屋檐之下,她沒有姑姑那樣的本事,即使面對一個不喜歡的人還能與他自若相處。
她甚至做不到為她日后的夫君廣納后院。
喜歡和愛都是個人的,是自私的,縱使這些年趙錦繡看了那所謂的女則、女戒,也算得上是倒背如流,可她心中依舊是不認可這一套說法的。
甚至還極度厭惡。
憑什么女人要以夫為天,憑什么女人不該嫉妒,憑什么丈夫說什么就是什么?
她想到自己那幾本被撕得碎碎的書籍。
旁人都覺得她近些年越來越有名門貴女的風范,堪為典范,可說到底,縱使她裝得再好,可她內心深處依舊還是從前那個驕矜的大小姐,她的驕傲讓她沒有辦法和別的女人去爭寵,也沒有這個好脾性去奉承迎合她的丈夫。
她要嫁,就一定要嫁眼中只有她的人。
她在仰頭看頭頂的星月,而她身旁的謝池南卻在看望著星月的她。
她的側臉是那樣的溫婉那樣的恬靜,眼中更是飽含著無限的希冀和期待,這不禁讓謝池南在此刻生出一種念頭——
“若是能被趙錦繡全心所愛,那人一定會成為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而想到這樣一份愛會屬于別人,謝池南的心里竟然產生了一種荒謬的嫉妒,只是這嫉妒只是一閃而過就讓他皺了眉,心中更是忍不住譴責起自己。
趙錦繡終有一日是要嫁人的,她會這樣愛別人,不是很正常的嗎?
他有什么資格去嫉妒?
只因他們從小一起長大?
謝池南縱使滿心不愿,卻也清楚趙錦繡愛她日后的丈夫才是正常的,才是理所當然。
他終究是不能陪她走一輩子的。
“想什么呢?”耳旁又傳來趙錦繡的聲音。
謝池南回過神,他自然是不肯讓趙錦繡發現自己剛剛心中所想的那些,聞言也只是語氣如常地說了一句,“沒什么。”
趙錦繡也未多想,眼見謝府就在不遠處,她又想起燕姨的生辰,便又跟人說了一句,“你回頭有時間和我一起去外頭買些東西,燕姨好不容易肯好好過一次生辰,總得辦得熱鬧一些才是。”
謝池南點了點頭,應了聲好。
而后便又聽身邊少女說起自己的想法,只是說著說著,趙錦繡卻忽然把話一停,扭頭看向謝池南,她此時目光頗有些幽深,竟讓謝池南一時間后背有些發麻,他有些困惑,“……怎么了?”
趙錦繡哼道:“某人當初還答應我每年都會去金陵陪我過生辰,卻連我的及笄禮都沒參加。”
她越想越生氣,忍不住又重重哼了一聲。
謝池南看著她沉默一瞬后忽然很輕的說了一句,“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