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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回,過來。”姜唯沖謝回招手,溫聲向他介紹,“這便是我和你提過的趙家姑姑,昨日我拿給你的那塊平安鎖便是你這位姑姑送的?!?
謝回這才握著書走來,他沒有六歲小孩該有的玩鬧,對于趙錦繡這個初見的陌生人既不好奇也不疏離,他就這樣握著手中的書朝她走來,約莫還剩三步的距離,他停下腳步,拱手低眉向她問好,“姑姑。”
“快起來?!?
趙錦繡抬手想去攙扶他,又怕他不喜歡,便只能在原地站著,想自己這么大一個人,居然在小輩面前丟了臉面,趙錦繡顯見地有些臉紅,又覺得他的年紀雖和生安一樣,可通身的禮儀氣派卻讓她沒法把他當小孩看,也因此,更加不知道該怎么和人說話了。
姜唯瞧出她的窘迫,便笑著和謝回說,“你姑姑給你帶來不少好吃的,過去看看吧?!?
謝回應了一聲,又朝趙錦繡微微頜首,這才向一旁的圓桌走去。
玉如去沏茶了,明初就陪著謝回,她在家中時便常照顧趙生安,此時也拿謝回當一般小孩,這會就哄著謝回說,“小少爺打開看看,買了好多東西,您瞧瞧可有喜歡的?!?
謝回卻也不惱,只低聲道一聲謝,便按著她的意思一一打開。
他的目光始終是沉靜的,既不興奮也不失落,直到瞧見那黃紙包起來的一小包龍須酥,眼中的神情才微微有了一些變化。
他背著身,趙錦繡并未發(fā)現他的變化。
姜唯瞧見那一包龍須酥,臉上的表情倒閃過一絲變化,卻也只是一瞬便收回了眼,只牽著趙錦繡的手,溫聲,“我們也過去坐吧?!?
趙錦繡自然沒有不答應的,走之前又看了一眼謝回,見他已經坐在椅子上了,他那么小的年紀,腳還夠不到地,腰背卻已十分挺直。
她看著看著,喉間就不禁有些發(fā)苦。
怕旁人瞧見,她忙收回眼簾按了按眼角跟著姜唯到里間去,才坐下,玉如就端著茶水過來了,是兩盞花茶。
她們主仆還記得她從前是不喝茶的。
玉如退到外間和明初一起守著謝回,姜唯喝了一口茶,問趙錦繡,“怎么突然來雍州了?”
趙錦繡也沒瞞她,把麗妃想做的事同人說了一遭,見姜唯溫婉的神情沉了下去,茶盞也擱回到了小幾上,又笑說,“我想著我在那總歸是個麻煩,正好燕姨生辰將至,我也許久未見你們了,便過來看看?!?
姜唯聽她語氣從容,并不似從前,便明白這六年變得不只是他們。
她握過趙錦繡的手輕輕拍著,“你做得對,從來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我看麗妃也不過是仗著你祖父不在才敢使出這樣的手段,你且在這待著,等回頭金陵來信你再回去?!?
趙錦繡也是這樣想的,不過原本她是打算到了雍州就給祖父寫信,祖父知道后自然會早些回金陵,不過如今……她卻是打算在雍州多待一陣子。
這一封信便也遲遲未曾寄出去。
她今日來這,除了和姜姐姐敘舊再看一眼小回,其實還想看一看他們是怎么看待謝池南的。
可如今——
她看到這樣的姜姐姐和小回,有些話竟是怎么都說不出來了。
姜姐姐表現得越是淡然越是和從前一樣,她這心里就越是難過,又如何能向她提起謝池南?
“和阿南見過面了?”耳邊忽然傳來這么一句,趙錦繡一怔,她呆呆抬頭,看著姜唯如故的面貌,以為自己是幻聽了,直到又聽她笑語一句,“怎么這樣看我?難不成你們還沒見面?”
她才訥訥開口,“姜姐姐……”
姜唯笑著撫她的頭,“我倒更喜歡你像從前那樣喊我嫂嫂,這么多年,我也很久沒聽到這個稱呼了。”后半句,她的語氣帶著一些喟嘆,像是在感慨什么。
趙錦繡任姜唯撫著自己的頭,而她抬頭凝望她,外間還有明初哄謝回的聲音,屋子里卻靜悄悄的,趙錦繡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才帶著遲疑和猶豫,開口問,“嫂嫂,你不恨謝池南嗎?”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搭在膝蓋上的十指都忍不住收緊了。
姜唯的神情卻仍舊很平靜,她低眉看著身邊的趙錦繡,語氣卻像這春日的風一般,“恨過?!?
她說,“我當然也是恨過的?!?
怎么可能不恨呢?
死去的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親,是她從小青梅竹馬長大,是說一輩子都會守著她的人。
他因他而死,她怎能不恨?
她還記得謝春行走的那日,是寒冬臘月,大雪如鵝毛一般,一夜就讓整座雍州變成了雪國,外面是等待他的大軍,而他半蹲在她的床前,側著臉靠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溫笑著和肚子里的孩子說,“你要乖乖的,不要折騰你娘,爹爹打完仗……就回來。”
說來也奇怪,從前時不時要鬧騰她一下的小東西在他說完后竟真的沒再鬧他。
外頭靜得只有風雪聲,而她坐在床頭低頭凝望她的丈夫,并未揭穿他人生中第一次說的謊。
那個時候根本沒有人有把握打贏匈奴,每個人都是抱著赴死的準備踏上戰(zhàn)場的,所以在謝春行沉默看著她的時候,她也只是笑著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臉。
“去吧?!?
她阻攔了他要說出的那些話,只是溫和地凝望他,她和他說,“無論如何,你我同在?!?
她的丈夫是頂天立地的大將軍,她自然也不會做逃兵,若城破,她就以身殉他,絕不讓蠻夷小族欺辱了他的女人。
姜唯記得那日謝春行一句話都未與她說,只是在邁出屋門的時候忽然又掉頭回來抱住了她。外頭的風帶著離別的嗚咽,她的丈夫在她的脖頸間落下一滴淚,從始至終,他們什么都沒說,也什么都沒向彼此承諾。
沒什么好承諾的。
他和她早已許了三生,即使這一世沒能圓滿,他日黃泉路上,奈何橋邊,也會相逢。
只是姜唯沒想到結果會是那樣的。
大軍帶來勝利的喜樂,他的丈夫卻躺在烏黑的棺木中,再也醒不來了。
“可我該恨他什么呢?”姜唯凝視著不遠處的青花纏枝香爐,里頭燃著她自制的靜神香,雙手安靜地交疊放在膝上,她聲音緩緩,“恨他莽撞,恨他不服軍令?”<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