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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絳雪心里一瞬間就有了答案,可情感上卻不想相信不想接受。等平無奇回來,他驚惶地拽住平無奇的手腕,顫巍巍問道:盛輝不等說完,平無奇閉上眼,用沉重的神色說明了答案。
死了
盛靈玉的祖父死了。
康絳雪的聲音顫抖:什么時候的事?
平無奇道:一個多時辰之前。
那便是康絳雪和盛靈玉一起待在矮洞里的時候,那時他那么安心,他甚至還在和盛靈玉抱怨撒嬌,盛靈玉的祖父卻在同一個時刻沒有孫子陪侍在床邊,孤身一人撒手人寰。
就是這樣巧,就是偏偏因為他,盛靈玉錯過了見祖父最后一面。
之前的安心在這一剎那變成了千倍萬倍的愧疚感,康絳雪難受得喘不上氣來,他不敢去看盛靈玉,更不敢想象盛靈玉現在會是什么樣的表情,他抵著平無奇的肩膀,雙腿忽然像是站不住一般跪了下去。
平無奇嚇了一跳,急忙撐著他把他送進了早就準備好的馬車。康絳雪在馬車中癡怔許久,直等車駕行進的聲音和馬蹄聲都響起來,才顫抖著手腕,拉起了窗口的簾子。
此時正在回程之中,盛靈玉騎著的白馬和他的距離很近,康絳雪看出去時,盛靈玉正在馬上身軀挺直目視前方,太陽完全升起,陽光打在他的臉上,像是融在了其中。
康絳雪覺得自己看不清盛靈玉的臉,望了許久才輕聲問道:你在哭嗎?
盛靈玉回道:沒有,陛下。
康絳雪沒有動,盛靈玉就繼續目視前方,不知過了多久,盛靈玉忽地道:請陛下先不要看微臣。
康絳雪于是放下車簾,車簾落下前的最后一眼,他看到有一滴淚水自盛靈玉的下頜滑落,掉在了那人的衣襟上。
馬車駛入皇城,路過盛府時停了一刻。
盛家門戶大開,前行的石路兩側都是飄揚的白幡,盛靈玉一身白衣穿行在中央,背影格外地孤寂。
康絳雪看到盛靈玉尚未行到靈堂就跪了下來,身著白色喪服的盛慧妍哭聲哀慟,聲聲質問:你怎么才回來?你怎么能才回來?你知不知道你祖父一直在等你
盛靈玉在那質問聲中一遍又一遍地叩頭,磕得肩膀顫抖,最后趴下去好半天都沒動。
康絳雪痛得無法再看,他催促道:快走。
平無奇看小皇帝面色晦暗,車子離去后輕聲勸道:陛下,盛家主母不知道盛靈玉臨時離去是為了陛下,若她知道,必然不會這樣,陛下不要放在心上。
康絳雪何曾在乎這些,本來就是他的錯,忍耐了這一路,他終于忍不住捂住臉失聲痛哭,怕盛靈玉聽到,他之前連哭都不敢。小皇帝趴在平無奇膝蓋上,不停道:平平,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被人擄走
平無奇不停地勸:盛大人的病情陛下早就清楚,注定撐不過這個月,只是趕在今日,命數如此,與陛下何干?
康絳雪還是哭,哭到后面,一雙眼睛腫得不成樣子。
平無奇看不得小皇帝受一點罪,趕緊給他弄了一條浸著藥水的帕子敷在眼睛上,康絳雪的眼淚這才止住,躺在馬車上閉目養神。
平無奇安慰道:回了正陽殿就好了,海棠和小玉都在等著陛下。陛下不要傷神,這一遭牽連甚廣,受了許多罪,陛下好生休息養好身體才最要緊。
康絳雪只是聽著,無力回答。馬車行到宮門口,隊伍忽然沒理由地停住,平無奇正要詢問,忽然車簾被人掀開,一道人影風風火火沖了進來。
有人道:阿熒!你去西郊大營找我了?!
來人正是陸小侯爺陸巧,難怪連禁軍都沒有攔住,平無奇心下有數,便自行給陸巧讓出了座位。陸小侯爺一屁股坐下,完全沒有察覺出正在敷眼睛的小皇帝有什么異樣,滿腔興奮道:你來為什么不提前派人告知我一聲,我要是知道就不去參加那什么破任務了!和一群身份低微的兵魯子待在一起,又煩心又累!還害得我見不到你!
陸巧似是剛從西郊大營里出來,衣服穿的還是西郊大營里方便習武動手的短褂。他剛好在宮門口碰上了小皇帝,對于小皇帝被綁方才得救的事情還一無所知。
沒人跟他說,他自己也沒發現不對,傻乎乎道:你怎么這個時候才回宮?既然拖到這么晚,怎么不干脆在西郊大營里等我啊?阿熒,你怎么不說話?
康絳雪沒有一絲一毫的心思開口,陸巧卻還是興沖沖的,他抓住小皇帝的手,笑嘻嘻道:我再跟你說個好事,剛才過來的時候路過盛府,看到一群人鬼哭狼嚎的,門口還掛上孝了,像是盛家那老頭子死了,他這一死,盛靈玉尚無官職,在這皇城之中還算個屁。哈哈!他死得可真好,要是再早死兩年就更好了,省得我恨得夜里做夢都在殺人。
陸巧笑得萬分開懷,實打實地開心,那笑聲落在康絳雪的耳中,一時將康絳雪所有的情緒都給激了起來。
康絳雪忽然爆發,拿起眼睛上的那塊帕子就朝著陸巧砸過去,劈頭罵道:你為什么能說這種話?!盛家死了人,就算怨恨盛靈玉,你連一點做人的道理都不懂嗎?
這一下太過突然,陸巧沒來得及躲開,直接被濕帕子砸在了臉上抽紅了一片。陸巧從來沒受過這等委屈,何況打他的人還是小皇帝,他登時火了,轉過頭就吼道:你打我?!你怎么能打我?!我剛才說什么了?!不管我說什么你也不能打我啊!
陸巧急紅了眼睛吼完,慢了一拍才看到小皇帝的雙眼紅腫,狀態十分不對,他怔了一下,火氣忽然轉為焦急:你這是怎么了?你哭了?你發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康絳雪還沉浸在怒火之中,不理睬這些,只追著陸巧發問:我們不提盛靈玉,只說盛輝!盛國公為這個王朝在外打了三十年的仗,身上受過無數的傷,可他不圖名不圖利,他為的是國家,為的是百姓,他是名副其實的盛國公!如今他病死了,你怎么能說出這種風涼話?!
陸巧關心小皇帝的近況,聽了這話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可他的反應和康絳雪所想象的完全不同,陸巧十分平靜地回道:我為什么不能說?盛輝本就沒什么了不起的。是,他是打了三十年的仗,可那又如何?他處在那個位置上,那本就是他應該做的,換了旁人受了皇家恩惠也會這樣做,他不是不能替代的,緣何我要對他另眼相待?他就是一條狗,一條自以為忠君愛國自我奉獻的狗,一條掛著人間虛名姑且好用的狗。
康絳雪萬萬沒有想到會從陸巧口中聽到這樣一番話,許是因為陸巧的語氣太過平靜,又許是因為這是他第一次和陸巧討論這些話題,康絳雪忽然發覺
陸巧原來并不是他認為的被溺愛的熊孩子。
被溺愛是真的,但他絕不是個孩子他是個成人,一個價值觀早就已經完全成形的成人。
康絳雪完全說不出話了。
許久,他才沉聲道:照你這么說,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不可替代的人,連你自己都是一條狗。
陸巧反駁道:不是啊阿熒,你不明白嗎?你就是不可替代的人,你是皇帝,我的皇帝,你就是這天下最重要、最寶貴,最獨一無二的!
第37章
獨一無二?
不,康絳雪心里非常清楚,他和蕓蕓眾生中任何一個人都沒有任何分別,他們根本沒什么兩樣。
他自小到大受到的教育更在告訴他:人就是人,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然而這些陸巧他不會懂,康絳雪無論怎么和他說,他都不會懂得。
因為他是陸巧,陸巧本來就是這樣子的。
康絳雪忽然之間覺得自己累極了,一股無力感、孤獨感沖得他的頭一陣陣地疼。
他問道:那若是皇帝不是朕呢?若是有旁人當了皇帝呢?皇帝也是可以更換的。
陸巧滿臉震驚,驚訝道:你說什么胡話呢阿熒!你怎么能這么想?是不是誰和你說什么了?還是長公主對你做了什么?阿熒,你聽好,皇帝就是你,也只能是你!沒人能從你手里搶走這個位子,你放心,這個位子一生都是你的,將來也必然會傳給你的血脈,我會好好替你守著的,誰都別想碰。
這些話聽上去再動聽不過,可康絳雪一點都不覺得喜悅,他非常累,累得不想再爭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