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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邊城月》。
在無盡的煩躁恨意中,他恍然以為是自己的幻聽。
天很淡,很空,他默默地聽著這首曲子,情緒慢慢平定了下來。又有一陣風(fēng)吹過,他的袍角在江風(fēng)之中獵獵,他覺得自己應(yīng)該做點什么,即使是因為這首他最愛的曲子,他也應(yīng)該做點什么。
蘇松雨轉(zhuǎn)過身,慢慢循著樂聲源頭走去。
也許拐了幾個彎,經(jīng)過了幾處雕梁畫廊,路過了幾個暗香盈盈的居室,他記不清了。蘇松雨滿心滿念都是《邊城月》清冷的聲調(diào),他想找到那個彈琵琶的人,那大概率是棲云樓中的樂伶,他身上錢袋內(nèi)容頗豐,他可以全給她。如若她想贖身,他也一定滿足,即使傳到姑蘇老家有了風(fēng)言風(fēng)語也無所謂,他現(xiàn)下一定要做點什么。
他一把推開了精致的繡門,琵琶聲戛然而止,有人驚訝地看了過來。
他不管不顧,掏出身上的錢袋,跌跌撞撞地朝彈琴的人行了過去,語無倫次地贊她彈地好,說可以滿足她任何的愿望,這個錢袋是一點小誠意。
獻上它的時候,他還沒忘記用雙手才能顯得恭敬,但他唯獨忽略了自己異常的體溫和沉重的身軀,他的頭腦其實已經(jīng)很不清醒。
沒有等到答復(fù),蘇松雨聽見抱著琵琶的人輕笑了一下。
他茫然抬頭,看見了一雙極為漂亮的眼,它們淡漠又堅定,眼眸深處仿佛有不滅的火。
后來,他才知道,那雙眼的主人叫諸青,號清竹居士,彼時已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她的墨寶千金難求,她的詩句萬人傳頌,她彈得一手好琵琶。
這是他們共同的秘密,誰都可以彈琵琶,但注定要在官場中沉浮的蘇松雨不行,以孝女、才女聞名,必須堅守所謂氣節(jié)的諸青也不行。即使蘇松雨的琵琶技藝是前朝圣人最愛的樂師所授,已經(jīng)爐火純青,他甚至能自己譜曲。即使教會諸青琵琶的人是教坊第一部,她第一百遍彈《邊城月》,蘇松雨也不會膩。
他們因為這個秘密,成為了朋友,眾人不知他們會彈琵琶,正如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他們曾經(jīng)是朋友。
作者有話要說: 久等了各位,晚上都是十二點左右更新,這章發(fā)紅包,謝謝大家的閱讀與等待。
文中一些詩句來自于李白等人。
第54章 棲云(中)
元化十年,十七歲的蘇松雨遇見二十歲的諸青,在一個無聊透頂?shù)难鐣?
他飲了很多酒,又在高臺上吹了太久的風(fēng),頭昏腦漲,莽撞地將諸青誤認(rèn)為樂伶。他貿(mào)然闖入,又毫不吝嗇地奉上自己的錢袋,顛三倒四得說著贖身之類的話,像棲云樓中最常見的醉鬼,喝了幾兩上頭,就想上演些救風(fēng)塵的庸俗戲碼。
但這個醉鬼竟然還記著禮節(jié),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盯著地面,連頭都未曾抬起過。
這讓諸青覺得好笑,她已經(jīng)很久沒碰見能讓她發(fā)笑的事了。
然后,少年茫然抬起了頭,在她戲謔的問候中,搖搖晃晃,一頭栽倒在地上。
再然后,蘇松雨在自家臥榻上醒來,聽到老仆念叨著,公子去赴宴還是莫要貪杯,昨日竟醉酒迷路,闖到伶人的居室中去了,伶人受驚事小,公子要是有了輕浮浪蕩名聲事大……
他頭痛欲裂,并不是因為老仆的喋喋不休,而是因為他已經(jīng)全然記不清昨天的事,他出了花廳,登上臨風(fēng)臺,聽到有人彈琵琶——似乎是邊城月,然后呢?他冒失地去尋樂音來處,彈琴的是誰?
蘇松雨想不起來了,他腦海中只有一個淡淡的輪廓,以及他倒在地上時,瞥見的云青色的袍角。
其他的細(xì)節(jié),他遍尋記憶也拼湊不出來,到最后,他甚至懷疑那首冷清孤寂的《邊城月》,是他酒意上頭的極端時刻產(chǎn)生的幻覺。
直到兩個月后,他去了西市一家書肆。
這家書肆藏書并不算多,但勝在范圍廣泛,許多冷僻的孤本都能在此尋到,是以這家規(guī)模雖不大,但在京中文人圈子內(nèi)有一定名氣。
書肆設(shè)在西市最熱鬧繁華的街,終日人來人往,嘈雜不堪,租金亦不菲。蘇松雨第一次站在書肆掛了粗布簾子的門口,仰頭看著牌匾上隨意的“滌塵齋”三個字,覺得此處的確有幾分特別。
他掀開簾子,舉步跨了進去,向伙計道清了來意。
“《霧堂筆記》?公子來對了,整個長安也就我們這兒有,請隨我來。”
他跟著伙計進了一個里屋,又進了一個里屋,屋內(nèi)四角皆是書架,上面整整齊齊排滿了書冊,蘇松雨不禁咋舌,滌塵齋從外面看,店面并不算寬敞,未曾想里面竟別有洞天。
伙計在一排排書架上尋了片刻,面露窘色:“真奇怪,我明明記得這本書一直未售出,怎會尋不到?”
蘇松雨見狀,安撫說他今日無事,不趕時間,可以幫忙一起尋找。
于是七拐八拐,他們來到一處偏僻的小室外,伙計剛要進去,卻聽得前堂又有新的客人至,蘇松雨揮揮手示意他去忙,而后自己推開了門。
陳舊木門發(fā)出“吱呀——”一聲響,他大步走了進去,一抬眼,發(fā)現(xiàn)屋內(nèi)已經(jīng)有了一個人。
那個人靠著窗斜斜坐著,在看一卷書,她穿著素綠色的衣裙,與身后花窗中的綠意朦朧成一片。她聽到聲響,也抬起頭看了過來,蘇松雨愣愣地看著她,他認(rèn)出了這雙淡漠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當(dāng)下便手足無措起來,看到這雙眼,兩個月前的回憶瞬間就回到了他腦中,他猛然記起了自己當(dāng)時有多莽撞。按理說,既然有緣相逢,他該賠禮道歉才是,但是萬一人家早就忘了這茬——
“是你。”窗邊的女子淡淡開口。
“是,是我,”蘇松雨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兩個月前,某喝醉了,唐突了姑娘,實在是某的不是,在此向您賠罪——”
那女子又笑了,她一笑起來,整個人就沒那么冷清,像月亮邊上朦朧微黃的光暈。
她說:“無礙,你無須放在心上。”說著,她垂下頭,繼續(xù)專注于手中的書本,不再說話。
蘇松雨卻因為那個笑容而愣神。
此處的書冊散亂地堆積在柜上架上,看上去比別處陳舊得多,陳墨的香氣夾雜著灰塵的味道。伙計遲遲不來,他在這種令人舒心的的味道中翻找了許久,一無所獲,直到窗邊的女子突然問他:“你在找什么書?”
這便是他們交游的開始,那本書原來一直在她手中拿著。
多奇妙的際遇,他們在這間飄著細(xì)細(xì)灰塵的小室中呆了一個下午,他們聊《霧堂筆記》,聊筆記作者的英年早逝與默默無聞,聊當(dāng)朝還有多少文人愿意嘗試這種詭譎險峭的文風(fēng)。
他們交換了名字,這才發(fā)覺原來彼此早已對對方有了欣賞。清竹居士之名他一直有聞,她的許多詩文是他曾經(jīng)細(xì)細(xì)品味賞析過的。只是她并不是好交際之人,所以來長安一年,他并沒有機會遇見。
而諸青說,她也讀過蘇松雨的文章,那是他初來長安時所作的兩篇賦——《清平賦》、《歸鳥賦》。這兩篇是他在同一日寫的,其中《清平賦》讓他打響了自己在長安士子圈中的名聲,眾人皆贊他這篇文氣極高,辭藻華美。
諸青卻直言不諱,她說《清平賦》雕琢痕跡過甚,這兩篇中,她更喜歡《歸鳥賦》一些。說著,她隨口誦了其中兩段,并贊它們淡而有味,情真意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