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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在楊休羨給他一通解釋后,就豁然開朗了。
眾所周知,明朝對農民的賦稅和徭役,都是根據其所擁有的田地的數量和等級來決定的。擁有的數量越多,等級越好,要交的賦稅就越多。
不過有這么幾種人,不管擁有多少田地,都是不用交稅的。他們就是:皇親國戚,進士,以及道士僧尼。
是的,在明朝,只要考上了進士,全家都能免除糧役。
如果你在讀書一途沒有天分,又沒有皇親國戚這樣的身份,還硬著頭皮不想交稅怎么辦路子不是沒有出家。
我們先不說出家這件事情的可行性和難度,就單獨討論一下為什么一個尼姑庵里可以住進一個男人吧。
明朝建國前期,國家內的荒地很多,洪武大帝采取了輕徭薄賦的稅收政策,鼓勵大家開荒。熱愛種地的老百姓們也積極響應。
到了明朝中后期,理論上田地的數量要比前期多了不止一兩倍,收上來的稅也應該幾何式得提高了吧。
不,稅收并沒有如愿猛增。
田當然不會消失,勤勞的中國人民不會放過任何一塊荒地。
只是它們從需要繳稅的民田變成了不用納稅田了。
為了逃避高額的土地稅,和以此為標準計算出來的一大堆苛捐雜稅。無奈的大明農民選擇把土地依附在官田或者免于交稅的人家之下。自己就干脆做佃戶,因為在黃冊上顯示他沒有土地,所以全家都不用交稅了
這種神奇的做法,在明朝甚至有個學名,叫做影射。
不是指桑罵槐的隱射,是影射差役、詭計田糧的影射。
這就導致了明朝中后期,士紳地主和大寺廟擁有百頃田地,卻不用交一份糧稅。而只有三五畝薄田的普通農民卻成為納稅主力的一個重要原因。
先不說那么遠,反正就這么個情況寺廟,尤其是有名的寺廟,擁有非常可觀的田地數量,以及依附于他們下面的僧尼,佃戶,甚至逃脫徭役的流民。
位于陶然亭附近的慈悲庵就是這么一個擁有幾百畝土地和佃戶的大廟。
土地多了,空閑的房子自然也多。慈悲庵就會將這些空房出租出去,賺些銀錢。
說是租住在慈悲庵,實際上只是說是慈悲庵附近的空屋里。在明朝,已經有了專門的房產經濟人,就是所謂的牙人。
到北京上任后不久,山東人高會,就通過牙人租住了慈悲庵空余的一間小房子。
很多到京城投親訪友的窮人,或是租不起客棧和京內宅院的應試舉子,都會選擇居住在城外的廟產中。
既便宜又清靜,也不失為一個好去處。若舉子他日蟾宮折桂,更是會為廟宇添加名聲,算是雙贏。
高會雖然是個不信神佛的粗人,但也知道自己身為錦衣衛,早就滿手殺孽,唯恐玷污了清靜之地。故而在慈悲庵那邊租了將近三年的房子,至今都沒踏足過庵堂內半步。
壓根談不上忌諱。
啊,我這下明白了
萬達恍然大悟。
說到底,朝廷給的工資太低了,高會租房不易,只能去郊區。
同時也心下惻然。
難怪自己休沐的日子,時不時還看到高會在城內當值。
照理說作為他的隨扈,高會的作息和自己應該是同步的。
北鎮撫司可沒有加班費一說。他之所以那么勤奮,休沐日還去上值,就是為了那兩頓免費工作餐吧。
你們兩個剛才出去,看到了什么了
楊休羨問道。
他和高會接觸的時間不多,但是知道他為人雖然耿直,在業務上卻半點不差。剛才他和鄧翔兩人去了那么久,必然是發現了什么蹊蹺。
而且以高會的酒量,不至于一杯就喝成那個樣子,剛才顯然是在裝醉。
高會深深吸了口氣,望向楊休羨。
屬下看到了一位故人。
故人?
萬達不解。
高會這樣的人,在煙花之地也會有朋友?他又不是鄧總旗
剛才踏進胡同口,有好幾個大姐對著鄧總旗狂拋眉眼,鄧總旗笑的風流又老練,一看就是常來的。
就是不知道他那住到大興縣去的娘子知不知道。
前年年初,曾經有一位大嫂帶著一個小女孩,租在我住的房子的隔壁
高會皺起他濃濃的兩根眉毛,憂慮地說道。
前年春天的時候,一對從河南開封來北京投親的母女,住到了高會所在的那個小四合院里。
這個小四合院,可能是慈悲庵名下最破舊的一棟房子了。房價雖然很低,但是四面透風,雨天又會漏水,很不適合居住。
高會倒是無所謂,他一天的大多數時間都泡在錦衣衛衙門里,極少在家。這個地方對他來說,就是晚上來睡個覺的地方而已。
而且他身無長物,所有的家當不過是幾套換洗的衣服,和一床被褥。只要雨淋不到炕上,一切好說。
所以這個院子兩年以來就只有他一個人租住,剩下的幾間都一直空關著。房子破是破了點,但是樂的清靜,也符合他不喜歡和人說話的性格。
這對突然搬入的母女,打破了他一貫平靜的生活。
那天,剛解決了一個大案的高會下了值,滿身疲憊走進院子的時候,警惕地拔出了刀。
院子里有生人的氣味,常年無人的屋子里亮著燈。
而且,有人動過了他的東西。
然后,他就看到了縮在墻角,害怕得發抖的宋嫂母女兩人。
和自己不知道掛在院子里多少天,被雨淋了又曬干,曬干又淋濕了。今天終于被人收下,又疊的整整齊齊的衣服。
那個女人的夫家姓宋,是個二十七歲的少婦。她讓我叫她宋嫂就行。她的女兒叫做小卉,才七歲,大大的眼睛,很可愛。
高會低下頭,搭在桌子上的手微微顫抖,她帶著孩子,來京城尋她不見多年的丈夫有鄉里人跟她說,前幾年在京城,貌似看到過她的丈夫。
這個女人十八歲的時候嫁給了現在的丈夫。丈夫為了謀生,新婚不久就離開家鄉外出謀生。留下當時已經懷有身孕的女人,和年邁的母親。
女人在家鄉等了男人八年,都沒有半點音訊,一直等著兒子回家的婆婆在去年撒手人寰,抱恨離開了人間。
下葬了婆婆不久后,女人帶著當時還不滿七歲的女兒,從河南開封府,一路走到了京城。
這故事聽起來有點耳熟啊
萬達皺眉。
這不是《陳世美》的劇情么?這宋嫂分明就是秦香蓮的人設。難道她的男人娶了公主,當了駙馬?
不對啊,姐夫朱見深的后宮,至今一無所出,壓根還沒有公主呢。
不陳世美包拯是宋朝時候的事情。現在是明朝,都差了幾百年了。
亂了,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