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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旁的房間是專供奴仆歇息的,但裴玉質并不想去那兒,于是向素和熙請求道:大公子,我將軟榻搬到大公子床榻旁可好?這樣方便伺候大公子。
素和熙并不相信裴玉質,聽得此言,想試探其一番,順勢答應了:好吧。
多謝大公子。裴玉質將軟榻搬到了素和熙床榻旁,躺下前,又對素和熙道,大公子,我要將燭火熄滅了。
素和熙并未出言,他的雙目僅能瞧見零星光亮,燭火熄滅與否,同他無關。
裴玉質熄滅了燭火后,才躺下身來,于黑暗中窺望素和熙。
前兩個世界的素和熙皆與他兩情相悅了,不知這個世界的素和熙是否會對他動心?
無論如何,他都要盡己所能將素和熙養胖些,讓素和熙快活些,勿要如同行尸走肉般過一生,只要素和熙不殺了他,他就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努力。
第67章 盲眼少俠(五)
素和熙固然已闔上了雙目, 但他不知這裴玉質的底細,自然不可能睡著。
自從雙目失明后,他便時時警惕, 較當年被魔教追殺之時更為警惕。
他行走江湖多年, 樹敵無數, 曾有人混入飛虹劍派, 企圖刺殺他這個瞎子,他便是因為警惕才僥幸撿回了一條性命。
這裴玉質偷窺著他不放, 究竟有何圖謀?正考慮著何時下手么?
他故意露出了一身的破綻,足足一盞茶后,裴玉質都未下手。
裴玉質舍不得闔上雙目,忽而聽得素和熙厲聲道:裴玉質,你莫不是想被我刺瞎雙目?
彈指間, 素和熙已逼到了他面前,左手掐住了他的脖頸,右手的食指與中指抵上了他的眼球。
他猝不及防,慌忙道:大公子,玉質頗為仰慕大公子的風采, 才會窺視大公子的,望大公子恕罪。
仰慕我的風采?素和熙嗤笑道, 我有何風采可言?
裴玉質坦誠地道:于玉質而言, 大公子風采翩然,教玉質心折。
風采翩然,教你心折?素和熙的一雙手同時用力了些, 迫使裴玉質吐息艱難,下意識地闔上了眼簾。
裴玉質肯定地道:對,風采翩然, 教我心折。
素和熙唇角一勾:玉質既認為我風采翩然,教你心折,不若我刺瞎玉質的雙目,邀玉質與我作伴可好?
裴玉質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毫不猶豫地道:大公子若要刺瞎玉質的雙目,玉質亦欣然受之。
子熙若是刺瞎了我的雙目,我便能體驗子熙的痛苦了,子熙亦能信任我了吧?便于我拯救子熙,至于雙目沒什么了不得的,只是這個世界而已,區區數十年,待我去往下個世界,我的雙目便能復原了。
且雙目失明并不會傷著寶寶。
素和熙聞言,大吃一驚:你當真欣然受之?
裴玉質伸手環住了素和熙的腰身,溫順地道:大公子,你動手吧。
素和熙手指施力,逼得裴玉質疼得淌下了淚來,但裴玉質并未退卻,反而為自己解釋道:我并未害怕,亦未后悔,純粹是這具身體自行做出的反應而已。
素和熙的手指已被滾燙的淚水濡濕了,手指猛地一顫,并未再施力。
裴玉質鎮定地道:大公子,我知你從云端跌落至泥沼,甚是痛苦,便容許玉質與你一同痛苦吧,玉質從來不知雙目失明是怎樣的滋味,玉質想嘗一嘗。
怎會有人想嘗一嘗雙目失明的滋味?
素和熙不知這裴玉質到底在耍什么花樣,放下抵著裴玉質眼球的右手,轉而將其渾身下上搜了一通,并未搜到什么利器。
裴玉質當然清楚素和熙是在搜他的身,但粗/暴的舉動仍是教他心尖一顫。
其后,素和熙扣住了裴玉質的手腕子,從脈象可知這裴玉質一點內息也無,根本不懂武功,確是一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
裴玉質這手腕骨甚是細瘦,直教素和熙覺得再用力些,他便能將這手腕子折斷。
緊接著,素和熙復又以指尖抵上了裴玉質的雙目,裴玉質不再落淚,已然做好準備了,可身體卻不顧他的意愿,微微顫抖了。
他的手指揪著素和熙的褻衣,向素和熙坦言道:我心里不害怕,但我的身體有些害怕,大公子可否給我個痛快?
這裴玉質是以退為進么?
素和熙思索著裴玉質的行為,發問道:你為何不反抗?
我是自愿的,為何要反抗?裴玉質乞求道,待我雙目失明,大公子可否允許我這一生都陪伴于大公子左右,直到我命喪黃泉?
素和熙滿腹疑竇,又想下手,又下不去手。
末了,他收回雙手,回到了自己的床榻上。
裴玉質劫后余生,卻并不覺得慶幸。
他其實更希望素和熙能刺瞎他的雙目,答應他的乞求。
歇息吧。素和熙端正地躺下,仿若適才什么都不曾發生過。
大公子,寐善。裴玉質這次闔上了雙目,不再看素和熙,并不是因為他恐懼被素和熙弄瞎,而是因為他生怕自己的視線擾了素和熙的清夢。
一個時辰后,他尚未入眠,從素和熙的吐息可知,素和熙亦清醒著。
他坐起身來,向素和熙道:玉質去別處睡,大公子若有吩咐喚一聲便是。
素和熙并未出聲,直到裴玉質的足音遠了,他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或許,或許他該當相信裴玉質。
然而,他已不知道該如何相信一個活人了。
他身為瞎子,總有疏忽的時候,活人若要對他下手,何愁沒有機會?
那廂,裴玉質往專供奴仆休憩的房間去了,這房間自然簡陋,不過他并不介意。
他躺下身去,滿心俱是素和熙。
一時間,他極是懷念那個溫柔的,寬容的,健全的師兄。
可他
他握緊了拳頭,可他將那個師兄害死了。
陣陣蟲鳴從窗扉漫入,不絕于耳,他想起這個季節,在問情山上,亦是滿耳蟲鳴。
年幼之時,他常常看到師弟們成群結隊地捉螢火蟲、蜻蜓、螞蚱他內心亦是想與師弟們玩耍的,但他不知該加入他們。
久而久之,他成了師門中最不好相與的存在,不論是師兄們,亦或是師弟們皆對他退避三舍,惟有子熙不同。
子熙像對待其他師兄弟們一樣對待他,所以子熙承受了他最多的冷言冷語。
他站起身來,打開窗扉,向外望去。
外頭的蟲子并非螢火蟲,沒有丁點兒光亮,不知是什么蟲子?
見多識廣的子熙必定知曉吧?
他站了一會兒,滿身寂寥,關上窗扉,復又躺下了身去,一面撫摸著自己的肚子,一面低語道:寶寶,對不住,因為爹爹的緣故,許多年后,你方能出生。
而后,他闔上了雙目,他分明已困倦了,卻是輾轉反側,良久,方才睡了過去。
他發了夢,夢見自己與子熙聯手殺了澹臺鈺、方見明以及樊紹,他又夢見自己順利地產下了寶寶,子熙抱著寶寶,心疼地對他道:玉質,辛苦你了,多謝你將寶寶帶到這人世間,我們一起好好地將寶寶養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