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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決明明白了,這萬千魂魄經(jīng)歷了世間萬有,快樂、憂愁、苦恨、艱辛……他們擁有一切問題的答案。他看見遠(yuǎn)方,喻聽秋疊手閉目趺坐于水中,無數(shù)鬼魂從她的身軀穿梭而過,她的身下,倒影變換出那些鬼魂的苦難人生。
“她在干什么?”百里決明問。
“自然是悟道,”百里小嘰走到她身邊,她安靜猶如雕塑,巋然不動,“鬼魂引她入心域,這里有萬千鬼魂,她將體味萬千人生。千辛萬苦,大道萬化,自在其中?!?
百里決明有些發(fā)怔,“她要悟到什么時候?”
“看她的造化了,或許是五十年,或許是一百年?!?
這丫頭,堪稱心如磐石,只是苦了穆知深那小子。百里決明嘆了一口氣,轉(zhuǎn)而問道:“我的問題呢,我該問誰?”
“且看,”百里小嘰輕輕道,“有一個人,等你很久了。”
黑暗盡處,走出一個半透明的人影。他白蒼蒼的發(fā)好似積落了畢生的風(fēng)雪,他立在遠(yuǎn)處,淡然微笑,遙遙喚了聲:“靈兒?!?
心中仿佛有無限苦潮,漲而復(fù)落。仇恨、怨懟、埋怨,到今日皆塵埃落定。
五百年了,所有人都死了。無論是血脈至親,舊時故友,還是他自己。
人生枯榮往復(fù),不過如此。
他應(yīng)道:“阿父。”
謝尋微醒來之時已在潯州別業(yè),恍惚中記得師尊跳下懸崖之后,他吐了口血,就暈了過去。初一告訴他,謝岑關(guān)聯(lián)絡(luò)應(yīng)不識,漓水鬼村派了鬼怪過來,將他們接回江左。他心里發(fā)慌,師尊還沒有回來,他怎能離開西難陀?
初一摁住他,道:“郎君,恕我直言,您的身子經(jīng)不得折騰了。百里前輩說過他要為您詢得醫(yī)治之法,他一定會回來的,郎君且安心等著吧?!?
謝岑關(guān)來看了好幾次,謝尋微要么閉門謝客,要么倚在床柱邊上發(fā)呆。謝岑關(guān)想問他這病怎么回事,鬼侍們對謝岑關(guān)的態(tài)度和對百里決明如出一轍,皆閉口不言。穆知深沒有音訊,穆家大門緊閉,那廝不知道去哪了,也沒法兒問穆知深。謝岑關(guān)打聽不出什么,只好安撫尋微百里決明不日便回,要他好好養(yǎng)身子,安心等候。漓水鬼村傳來訊息,謝岑關(guān)雖然放心不下謝尋微,但待在潯州也起不了什么用處,便回漓水去了。
等待,又是等待。謝尋微披衣而起,靠在月洞窗邊眺望遠(yuǎn)方。他這一生已經(jīng)等了太久,他還剩下多少時日?
他凝望窗邊的忍冬樹,綠葉郁郁蔥蔥,燦黃的花骨朵包包鼓鼓,似是將要盛放的景象了。他記得他們出發(fā)去西難陀的時候正值秋天,將近冬日,如今已是第二年的春季,鬼國時序不齊,西難陀亦然,想不到他們在里面蹉跎了那么久。
師尊臨走時說,忍冬花花開的時候他就會回來?,F(xiàn)在忍冬花即將盛放,他會遵守諾言么?謝尋微伸出手,勾了勾那些漂亮的花骨朵。會的吧,師尊向來守諾。
他心中又燃起希冀,像微微的燭火照亮心房。他一心一意盼望著忍冬花開,聽從鬼侍的勸諫調(diào)養(yǎng)身子,梳理靈力。只要減少走動,減緩血行,這已近心脈的針還能再撐些時日。不再奔波,臥床靜養(yǎng),心口不那么疼了。憔悴蒼白的模樣太丑陋,他希望師尊回來的時候他氣色好一些。
春風(fēng)吹來冷雨,淅淅瀝瀝打在屋檐。他慌慌張張,喚來鬼侍為忍冬樹覆蓋油布。他害怕雨打謝了花,醒來只見滿地殘蕊,師尊不再回返。
仿佛度日如年,他趴在窗臺,守著那一樹花骨朵。
過了兩天,日頭又暖了些,他從熟睡中醒來,驚喜地看見忍冬花開了兩三枝。細(xì)弱蜷曲的花瓣,一絲絲一條條恍若絨羽。
師尊,你要回來了么?
他看見鬼侍急急匆匆從回廊里過,往他的寢居來。是師尊回來了么?他想。他匆匆忙忙站起身,鞋忘了穿,赤著足走下腳踏,跌跌撞撞趕向門口。推開門,正好看見初一,他手里捧著百里小嘰。
百里小嘰跳進(jìn)屋子,艱難爬上月牙桌,它的肚子鼓鼓囊囊,好像裝了什么東西。
“師尊呢?”謝尋微問。
百里小嘰捂著肚子,嘔出一塊半個拳頭大小的紅色石頭。那石頭是蓮花的模樣,謝尋微認(rèn)出,這是失去了火焰的六瓣蓮心。
“天音告訴我們,六瓣蓮心的作用是修復(fù),它不僅能作用于鬼怪,也能作用于生人。植入它,它就可以排出你體內(nèi)的牛毛針。”百里小嘰說,“蓮心在你師尊體內(nèi)溫養(yǎng)數(shù)百年,養(yǎng)得比火還燙,他把火焰給熄了,讓我給你送過來。”
謝尋微怔怔拿起那顆小石頭,暖乎乎的,仿佛還帶著師尊的溫度。
“師尊呢?”他又問。
百里小嘰嘆息,“他不來了,你給我一具肉身,我把蓮心植入你體內(nèi)?!?
“他在哪兒?”謝尋微問。
百里小嘰搖頭,“不知道。他還要去超度阿蘭那,此刻想必在路上了吧?!?
謝尋微的心寂寂的,空空的。他想師尊好狠的心,竟一面都不肯見他。想必西難陀天音告訴了師尊一切,師尊既然得知醫(yī)治他的辦法,必定也得知超度兇魂的手段。超度完阿蘭那,下一個,是不是就輪到師尊自己?這個絕情的家伙,最后一面也不施舍給他么?
赤足踩著地磚,腳底冷得像一塊冰,他心里仿佛也臥了一抔雪。
他回眸,道:“初一,傳我命令,向江左傳出師尊已被西難陀天音度化的風(fēng)聲。闔府舉白幡,披麻衣,追悼師尊英靈?!?
初一不明就里,“郎君?”
“按我說的做便是,”謝尋微摩挲著六瓣蓮心,將它按在冰涼的心口,“聽說姨母最近身子大好,已能自如說話了。去,讓仙門百家告訴她,師尊再也回不來了。她若想要報(bào)仇就早點(diǎn)來,莫等我死了,她的仇就再也報(bào)不了了?!?
百里決明被度化的消息傳遍江左,大大小小百十來家仙門額手相慶。五十多年來,江左仙門被百里決明踩在腳下過日子,不論是世族管事,還是一家主君,都要覷著他的臉色賠笑。好不容易封印他八年,誰曾想他又卷土重來,天都山一戰(zhàn)袁家上品子弟幾乎死個精光,更無人敢觸百里決明的霉頭。
江左累世仙門,世家大族,竟被一個惡鬼逼到如此境地,傳諸后世,不免笑掉他們的大牙。如今百里決明度化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大氣。百里決明的喪儀不日就要舉行,仙門都在互相遞話兒,問對方去不去。他們怕控制不住表情,喜形于色,那就尷尬了。話兒傳到姑蘇喻府,喻鳧春失落地喃喃:“表妹一定很難過,娘,咱們?nèi)ッ???
喻夫人坐在輪椅里,目光陰毒,“去,當(dāng)然要去。不僅我們要去,江左有頭有臉的門戶都必須去。”
潯州別業(yè),奴仆攀上木梯,用長長的木頭挑子將絳紅紗燈取下來,換上牛皮紙糊的白燈籠。靈堂設(shè)在正廳,空空的一副黑漆棺材擺在白廬帳里,前面供桌上擱著金漆香爐,里面插了幾根零零碎碎的香火。謝尋微披麻戴孝跪在前頭,孝帽子掩住的臉比紙還蒼白。
仙門各家主君陸陸續(xù)續(xù)進(jìn)來,接過他手里的香插進(jìn)香爐,末了例行公事般地補(bǔ)上一句:“節(jié)哀順變”。白幔子底下覷著謝尋微,不為百里決明感到悲傷,只為這女郎感到憐惜。百里決明走了,就算沒有人要染指這身懷血詛的純陰爐鼎,她的美貌也將為她招來禍端。
人越來越多,塞滿庭院。滿座衣冠似雪,氣氛沉默,沒人笑,卻也沒人哭泣。謝尋微環(huán)顧四周,陽夏的穆氏,越郡的姜氏,留郡的袁氏,下塘的裴氏都來了,還有許多不知郡望的中下品小仙門,大約是來湊熱鬧的。他寂寂的目光投向庭中,忍冬花開了滿枝,清淡的香氣悄悄洇漫過煙火的焦味,來到他的指尖。
師尊還沒有回來。
“時辰到了。”初一提醒他。
他點(diǎn)頭,鬼侍們將扁擔(dān)穿過繩索,挑起棺木。謝尋微抱著百里決明的靈位,緩緩起身。
棺木出殯,大家讓開道路,謝尋微抱靈先行。天光灑落庭院,謝尋微的臉龐在那光下越發(fā)透明。他麻衣的衣袂翻飛,好像即刻就要融化在那粲然白光里。眾人的目光向這弱不禁風(fēng)的女郎聚焦,看她一步步走下青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