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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靈童一個人坐在八角塔上,透過欄桿間的縫隙,眺望前門那些漆黑的小點兒。臉頰上的淚水被風吹干了,他心里好難過好難過。其實他撒謊了,他一點兒也不希望阿母走。阿母走了,抱塵山好像就黯淡了下去。秋風讓一切都枯萎,高低不平的草木由綠漸黃,他的心也在慢慢凋謝。
“喂,小靈童。”后面傳來細細的女聲。
他回頭,看到李銀姬趴在木樓梯那兒偷看他。
“你干嘛?”他擦了擦臉頰上的淚痕,“為什么要偷看我哭?”
“你不也偷看我被你阿叔喂藥么?”她說。
他愧疚地低下頭,“對不起?!?
“算啦,你是小孩子嘛,我不怪你?!彼f,“可是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我的小兔子掉進井里了。它受傷了,大家都去前門看熱鬧了,沒人幫我?!?
的確,抱塵山的男男女女都跑去前門圍觀阿母和阿叔受罰了。打八角塔俯望四方,前門里里外外圍了三圈人,其他地方空空蕩蕩的。
小靈童站起身,說:“好吧,我跟你去看看?!?
李銀姬帶他到后院,靠著紅墻的地方有一口深井。他探腦袋瞧,里頭當真有一只氣息奄奄的小兔子。好像摔得不輕,動也不動,不知道怎么樣了。怎么把它弄上來?小靈童想找籃子吊下去。一回頭,卻見李銀姬怨毒地看著自己。
他吃了一驚,喉嚨被李銀姬死死扼住。
“別怪我,”她冰冷地微笑,“要怪就怪你阿父和阿叔,怪他們做太多孽,要你來償!”
李銀姬用力一推,小靈童跌入了深井。周圍的一切都在上升,只有他在下墜。他的眼眸映出井上圓圓的天空,淡青色,幾根槐樹枝斜斜掠過上方,像青瓷上細細的裂紋。槐葉翻卷著,追逐他下落的身軀。
“咚——”
巨響響起在耳畔,腦后有濕濕黏黏的東西流出。一切聲音瞬間寂靜,他茫然望著天空,黑而大的眼眸里倒映飛掠而過的小鳥。腦子變得鈍鈍的,遲遲的,他好像弄砸了一些事情。心里變得好悲傷,槐葉落在身上,好像風銜來的一種無聲的訊息。是什么事呢?他無暇去想了,深重的困意襲來,一切離他遠去。
阿蘭那回身,正要離開。后方響起李銀姬聲嘶力竭的吶喊:
“不好了,小靈童墜井了!”
第128章 當時風月(五)
周圍嘈雜喧鬧,阿蘭那卻聽不見一點兒聲音。她的目光凝聚在那井邊小小的人兒身上,他躺在那兒,一動不動,臉被衣裳覆著,看不清楚模樣。假的吧,不會是靈兒的。她的靈兒聰明矯捷,怎么會無緣無故墜井呢?手腳一寸寸發涼,她慢慢走到孩子的身邊,輕輕揭開他臉上的衣裳。她看見了她的小孩兒,蒼白的臉頰,眼睛闔著,長而翹的睫毛像細細的絨羽。他像是睡著了,看,他眉心的蓮花印還那么鮮艷,怎么會死了呢?
她抱起小靈童小小的冰冷身軀,無助地哭泣。前頭還抱著她說笑的小孩兒,現在怎么就沒了呢?她的孩子那么聰明,那么懂事,他的火法天下無雙,他出生時天邊盛開火紅蓮云,他注定有不凡的未來,他怎么會夭折在六歲這一年?
百里渡也怔怔地,身體里的芯子好像被抽走了,他像是一具行尸走肉。緩緩蹲下,伸出手觸摸小靈童委頓在他母親肩上的腦袋。靈兒的臉頰好冰,他是先天火法,天生血氣旺,就算是冬天身子也暖洋洋的?,F在他冰冷了,像一抔涼了許久的炭灰。
“大宗師,節哀順變。”身后有人說。
“滾?!彼е赖?,“都給我滾!”
孩子被挪進白廬帳,孤零零睡在小小的棺床里。阿蘭那不吃不喝守了他一天一夜,她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雙眼像枯干的泥塘。百里決明包扎好傷口出來,她還呆呆坐在棺床邊,時不時輕輕撫弄小靈童蒼白的臉,好像他真的只是睡著了,她為他驅驅蚊子。
僅僅一天一夜,百里渡像換了個人似的,憔悴了許多。百里決明差點兒認不出他的兄長,他平日里那般矜貴自持的一個人,現在毫無形象坐在臺階上,沒換衣裳,沒刮胡子,抱著頭,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靈兒的死有蹊蹺,你要去查?!卑倮餂Q明說。
“我知道。阿弟,去勸勸阿蘭那吧,讓她吃點東西?!卑倮锒奢p聲道,“她聽你的話。”
百里決明一瘸一拐進靈堂,走到阿蘭那身后,“阿蘭那……”
“阿弟,”阿蘭那哀哀地問,“你說,靈兒是不是怨我?怨我丟下他,一個人走掉?!?
“不會的,這是個意外?!彼麆袼?,“吃點東西吧,靈兒在天之靈,不會愿意看見你這樣。”
“不要管我,讓我自己待會兒。”阿蘭那說。
百里決明命仆人送來飯菜,放在她身邊,又立了半晌,最終還是退了出去。
靈兒一定在怨她,阿蘭那凄凄地想,她真是個狠心的母親,將他一個人丟在這偌大的宅院。他才六歲,就要失去母親的蔭蔽跌跌撞撞地長大,他一定恐懼極了。她追悔莫及,每一句對自己的詰問,就是往心頭扎上一根鋒利的針。靈兒怎么可以死?她茫然地想,這天下那么大,一定有辦法讓人起死回生。
對了,六瓣蓮心。她猛然記起那顆小小的石頭項鏈,她戴在脖子上一千年,是上任天女留給她的寶物。它來自西難陀深處,可以修復一切傷痕,那么它一定也可以修復她的孩子。她猛地站起來,回頭看,已是深夜,凄冷的月色滲進靈堂,一切都透著絕望的哀愁。她竭盡全力打開一道小小的虛門,矮身鉆了進去。
百里決明再去探望靈堂的時候,發現門扇緊閉,里頭被反鎖住,怎么打也打不開。百里決明遣人去喚兄長,兄長急急趕來,二人敲擊門環,里面沒人回應。
“怎么回事?”百里渡擰眉問。
底下的弟子都十分惶恐,道:“方才大娘子關的門,說不許我們打擾?!?
百里決明心里浮起不好的預感。
“大娘子……”弟子支支吾吾,鼓起勇氣道,“好像開虛門去了什么地方,回來的時候渾身都濕透了。我問大娘子何往,大娘子說……她要把小靈童帶回來?!?
靈堂之內,阿蘭那解開小靈童尸身上的金紐子,松開他的衣帶,將衣襟打開,露出他白蒼蒼的胸膛。燭火不安地搖曳,風吹過窗紗,卷起靈堂里的白紗帳幔。蒼白的月光浸泡一切,所有東西都陰冷沉重。阿蘭那深吸一口氣,舉起匕首,剖開小靈童的左胸,將六瓣蓮心嵌入他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蓮心安置在里頭的剎那間,無數火紅色的經絡蛛網般密布于他的心房。阿蘭那取出針線,闔上小靈童的皮肉,一針針縫合傷口。他的胸口微微發燙,變成紅通通的一片,她驚喜地發現,蓮心在重啟他的靈力。
那么還剩最后一步,蓮心需要獻祭,它需要鮮血和骨肉為它提供修復的原料。
起死回生,人血最宜。
“阿蘭那……阿蘭那……”
她聽見隨風而來的遙遠低語,離她而去的西難陀天音回到她的周圍。
“停手……阿蘭那……停手……”
“他已經死了,放他走……放他走……”
燭火不停搖曳,一盞盞接連轉陰,幽藍的燈火照亮檐下,抱塵山不似仙門,而像幽深的陰曹地府。百里決明心中越發不安,撿來一片槐樹葉擦拭眼皮。透過窗紗,他悚然看見許多枯槁恐怖的鬼魂圍繞著阿蘭那和小靈童,鬼魂們對著阿蘭那說著什么,阿蘭那用匕首割開手腕,對準小靈童的胸膛,鮮血汩汩流出,滲進他的傷口。
“阿蘭那!”百里決明大驚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