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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真說的每個字兒百里決明都明白,可連綴在一起他就聽不懂了。
“什么玩意兒?”百里決明不可置信,“你再給我說一遍。”
“老前輩,您是不是耳背?”應不識不耐煩了,“師郎君的意思是,謝岑關就是穆關關!”
恍若當頭一個焦雷,劈得百里決明愣在當場。他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劈得四分五裂,腦袋里炸過一般什么都不剩下。記憶里天都山那個鵝黃衫子明眸善睞的小丫頭,慢慢和鬼國里那個吊兒郎當、狡猾欠扁的男人重合在了一起。他萬分錯愕,目瞪口呆。
怪道穆關關初入山門,騎在墻頭就那么巧地碰見了百里決明,還一點兒也不怕生,圍著百里決明師兄長師兄短,這廝壓根就是故意的。百里決明當她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女娃兒,有幾分像尋微,還屢屢為她解圍。現在想來,這廝心里頭不定怎么嘲笑百里決明呢!
百里決明咬牙切齒,道:“逗爺玩兒呢?”
他眉宇間風雨欲來,烏云罩住了臉龐,整個人周身浮起騰涌的煞氣。一個暴怒的鬼怪,著實令人心驚,尤其這鬼還是百里決明。應不識覷著他神色直淌汗,撐著膽子道:“您不是不知道,我老板就這德性,他也不是有意的。您看在他是尋微娘子親爹的份上,饒了他這一回吧!再要不然,您親自去西難陀把他捉回來,到時候您想怎么處置他,就怎么處置他。”
百里決明冷笑,“尋微沒這么一個不男不女的爹,好好一個大男人,裝什么姑娘?我看他是成了鬼,就不做人了。既然去了西難陀,就永遠別回來!他要是敢回來,我切了他的小玩意兒,讓他當個真姑娘。”
應不識下意識看向裴真,那個同樣愛扮女人的男人氣定神閑坐在靠背椅上,端著茶盞面不改色、不動如山。
“前輩莫要動怒,眼下不是生氣的時候。”裴真放下茶盞,低眉沉吟,“謝岑關為何會用兩個聲音,自己同自己對話?”
百里決明也摸不著頭腦,只要設想一下那場景,胳膊上就冒雞皮疙瘩。謝岑關獨自進入西難陀,走在漆黑的密林里,不時用兩個聲音對話,就好像自己身體里住了兩個人。這對話還不斷循環、重復,一遍又一遍,光想一想就十分詭異。
連心鎖里的符紋仍在轉動,說明里頭記錄的東西還沒有放完。謝岑關又說了一遍同樣的話,之后就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寂靜中只有軋軋不停的腳步聲。計算時間,他起碼已經走出了三里路。寂靜持續了半個時辰的時間,所有人默默聽了半個時辰謝岑關的腳步聲。最后連腳步聲都停了,連心鎖里萬籟俱寂。沒有蟲鳴,更沒有鳥叫,連之前的水聲都沒能再聽見,沒人知道謝岑關停在了什么地方,又在做些什么。
或許謝岑關把連心鎖給扔了,這后面壓根兒就沒聲兒了。百里決明等得很不耐煩。
“后面沒聲兒了。”應不識小聲提醒。
然而裴真依然固執地聽著,連心鎖里頭的聲響太細微,周遭無人出聲,免得蓋住什么聲音線索。符紋慢慢地旋轉,大家盯著連心鎖鎖頭的閃光,不愿意漏掉一星半點的聲音。然而,符紋轉動了整整一炷香,直到連心鎖鎖頭的青光消失,符紋停止旋轉,里頭果真沒有發出半點兒人聲。
百里決明很失望,擺弄了那連心鎖好一會兒,依舊沒有找到更多東西。
裴真神色凝重,精致的眉頭打成了一個結。他低眸望著那連心鎖,長而翹的睫羽遮住了眼眸。謝岑關,這個名字對他來說熟悉又陌生。他從未真正認識過那個男人,“父親”對他來說是一個虛無的象征。母親和阿婆說起“父親”的時候,仿佛在訴說一個古老的英雄傳說。謝氏源流這部長而莊嚴的史詩中,謝岑關是最顯赫的英雄,而他謝尋微是謝岑關唯一的兒子。
他因此而自豪,他曾像盼望神仙顯靈一樣盼望“父親”歸來。直到謝家滅門,直到師尊拉起他的手,他終于放棄那個只生活在母親和阿婆回憶里的男人。
時隔二十二歲,他終于見到了所謂的“父親”,然而這個男人并不是母親口中的芝蘭玉樹,他是一只乖張放肆的鬼怪。他甚至早已歸來人間,只是從來不曾與他的兒子見過一面。
真可笑,裴真勾起一抹嘲諷的笑,他非得去救謝岑關么?他從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不是臥冰求鯉的孝子賢孫。謝岑關利用師尊撫育自己的孩子,從此做個萬事大吉的甩手掌柜。他憑什么冒著失去師尊的風險去救這個可笑的男人?
裴真抬起手,想要喚鬼侍逐客,應不識陪著笑臉,想要再勸勸百里決明,讓他去西難陀救人。謝尋微縱然有能耐,終究是個血肉凡胎。若百里決明肯出手,謝岑關獲救的成算會大上許多。
就在這時,百里決明手里的連心鎖再次青光閃爍。所有人眸子一縮,鎖頭自動閃光,說明是千里之外的謝岑關在呼喚這個連心鎖。
應不識撲過來,顫著手打開鎖頭。
他們聽見劇烈的喘息,是一個人在連心鎖的另一頭呼哧呼哧喘著氣,似乎已經精疲力竭。遠處有許多奇怪的聲響,“沙沙沙”,好像是什么東西在草地里爬行。
謝岑關遭遇了什么?此刻可還清醒?他到底在哪里?
縱然厭惡,縱然不愿意多說一句話。裴真撐著桌子,指節用力得發白,終究沒有忍住,低低喊了聲:“謝岑關!”
百里決明也在旁邊喊:“二百五,你怎么樣?在就吱個聲兒,你他娘的成天找死,你對得起尋微嗎你!”
失去聯系整整六天,連心鎖終于傳來謝岑關的回應。他似乎笑了兩聲,嗓音極度沙啞粗糲,像有許多沙子積壓在喉嚨里。
他說:“百里前輩,不要讓尋微來救我。”
話音剛落,不給任何人提問的機會,鎖頭熄滅,一切歸于靜寂。
第104章 花有期(一)
接下來無論怎么擺弄,連心鎖都黯沉沉沒有反應。謝岑關那邊斷了靈力流,他們無法再同他取得聯系。裴真眉目陰郁,一言不發望著那死氣沉沉的連心鎖。
他一點兒也不想去西難陀,更不希望師尊去。
西難陀是什么地方,無渡和真正的百里決明費盡心思要師尊過去,且不知安的什么心眼。睜眼看地圖,滿紙的“險絕”,抱塵山多少遺骨埋在那個荒地?誠然,師尊定與瑪桑有著走不脫的聯系。但裴真原想著那些前塵往事,師尊忘了就忘了,現如今的快活安康比什么都重要。
萬萬沒想到,謝岑關會陷在那里。
那邊廂應不識鍥而不舍地磨著百里決明,嘴皮子不停,嘰嘰喳喳吵得裴真心頭煩亂。他揮揮手,鬼侍們會意,推搡著應不識把他趕走了。
百里決明也被應不識吵得心煩,這會兒終于脫了身。昨兒守了裴真一夜,還沒好好歇息,他從大清早就惦記著回屋打盹兒。縱然鬼怪不需要睡覺,可誰讓百里決明懶呢?回頭瞧裴真,這小子臉色蒼白,又穿了一身素裳,紙扎的人兒似的,風一吹就能倒。他彈了彈裴真的額心,道:“回去歇著,謝岑關的事兒同你沒關系,不歸你管。”
“前輩……”裴真拉他的腕子。
“謝岑關這事不要告訴尋微,我自有安排。”百里決明叮囑,“行了,我去歇會兒,你也好好休息。”
百里決明負著手,踏著滿院天光走了。經過尋微的燕子樓,腳步一頓,樓里無聲無息,帳幔掩著軒窗,約莫是還沒醒。晚上再來瞧她,他晃晃悠悠,卻沒回自己屋,去了擱著鐵木匣的庫房。
經卷都被鬼侍們整理好了,齊齊整整擱在書架上。他們之前臨摹的西難陀地圖掛了起來,鋪滿整整一面墻。百里決明搬來椅子,坐在地圖對面。他望著地圖發了會兒呆,嘆了口氣,閉上眼。
心域,火紅色的夕陽鮮血一般艷麗。赤瞳的小孩兒抱著手臂站在屋頂上,潮水一樣的晚霞迎著他蒼白的臉頰。百里決明在他身邊蹲下,低頭摳陰木寨的黑瓦片。
“死小孩,我想好了。”百里決明輕輕說。
“嗯。”
“我要去西難陀。”百里決明道。
似乎已經料到這個答案,惡童并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望著遠方的琉璃塔,沒有說話。
“尋微的命格要解,裴真的痼疾要治,二百五也要救。”百里決明說,“我必須去,進到西難陀的深處,去諦聽無所不知、有問必答的天音。”
道門古籍他這幾天翻了個遍,沒有半點頭緒。或許真如惡童所說,解鈴還須系鈴人,九死厄固定了尋微的命格,那么破解的辦法就必須去瑪桑尋找。而裴真,他的牛毛針深入經脈,連以針技聞名的他自己都束手無策。如果不趁早把針拿出來,不定什么時候牛毛針就會扎破心脈。剩下唯一一條路,就是去西難陀。那里是世界的盡頭,有上天的聲音,傳說它擁有一切問題的答案,它無所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