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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雙手搭在師尊的腰側,低聲說:“我要為您脫褲子了,義父。”
強行鎮定的決心終于崩塌,百里決明握著汗巾子,躲開了師吾念的手。太奇怪了,簡簡單單脫個衣裳,卻像是在受著酷刑。他繃不住了,師吾念到底是不是裴真以后再查,現在先跑再說!他為自己找借口找得得心應手,萬一師吾念不是裴真,他同這小子一塊兒沐浴豈不是勾三搭四,敗壞抱塵山的門風!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他把自己的衣裳撿起來,道:“我突然想起來我還要給尋微煎藥,今兒就不洗了,來日再說!”
他胡亂套上衣裳,葡萄扣都沒系就翻窗逃跑了。那衣裳不整的樣子,著實像個落荒而逃的采花賊。師吾念望著百里決明慌不擇路的背影,一面哭笑不得,一面又覺得惋惜。他摘下面具,露出謝尋微的容顏。換裝換得急切,只來得及擦掉口脂。他撐著腦袋,望著水里的倒影兒無聲嘆了口氣,還以為真的能同師尊一塊兒沐浴呢。
接下來師尊安分了不少,謝尋微估摸著他會來興師問罪,責怪自己沒有通風報信,讓他難堪,所以乖乖在燕子樓等著,結果直到深夜都沒等到師尊。約莫是被他挑逗的手段嚇到了,變成了縮頭烏龜。謝尋微頗有些失望,準備梳妝睡覺。
夜已深,盞盞燈火散出泥金色的光暈,籠罩一層層帳幔。他寬衣,用巾帕打濕水,正準備凈臉卸妝,余光忽然瞥見窗屜子的茜紗后頭映出個高挑的人影。那影子站在窗外,微微低著頭,好像在隔著窗紗看里頭梳妝的他。
看這輪廓,像極了師尊。他蹙了眉心,放下巾帕,喚了聲:“師尊?”
人影靜了半晌,忽然轉身走了。前頭有鬼母夜訪的前車之鑒,謝尋微沒有貿然跟出去。外頭探查的鬼影飄回來,在地上墨跡似的洇出幾個字兒:
百里決明。
是師尊沒錯,他在干什么呢?謝尋微披上流云披風追出去,幽暗的長廊盡頭看見師尊一閃而過的背影,他跟過去,踏著滿地氤氳的月光和燈燭,師尊的影子輕飄飄捉摸不透,像一抹飄忽的霧氣。他跟著那霧一樣影兒踩過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衣襟和發梢沾上了木芙蓉上的露水。青苔有些滑,他小心翼翼跟進了花園深處。芙蓉和月桂幽微的香氣在夜里浮動,四下里是清泠泠的月光,師尊的影兒就站在月光盡頭,絢爛的花在他身側綻放。
可他的影子那樣黑,黑得看不清容貌。
謝尋微覺得不對勁,一步步走近,銀針徐徐從指間滑出,面上卻帶著笑。
他柔聲問:“師尊,你在那兒做什么?”
隔著五步遠,謝尋微不再前進。人影抬起了臉,謝尋微終于看清楚他的模樣。
是師尊,熟悉的白皙臉頰,一如往日。只是他的眼眸變了顏色,好像有鮮血滴進了他的瞳子,殷紅的顏色蔓延,他的瞳子紅如火焰。而他的眉心,盛開著一朵火紅的赤焰紅蓮。
“你是誰?”謝尋微溫柔地笑,殺氣在他的笑意里蔓延,“我師尊的肉身為何在你手里?”
“你聽說過我的名字么?尋微。”男人的聲音很輕,似乎怕嚇著他,刻意放緩語調,“我是惡童,那個來自鬼國的……惡童。”
“惡童……”謝尋微的眼眸微微縮小。
“嗯,你有空嗎?”惡童朝他伸出手,“我放煙花給你看。”
第96章 煙花(二)
惡童帶他上了屋檐,兩個人一同在屋脊上坐下。靜謐的夜空像藏藍色的杭綢緞子,平平鋪在頭頂,一點兒褶皺都沒有。天心的月亮像緞子上破了個銅錢大的圓洞,晶亮的光從那里漏下來,灑在他們發梢。惡童抬起右手,螢火蟲似的微光從他掌心溢出,光芒越來越多,越來越大,漸漸他掌心長出了一朵赤紅色的火蓮花,先是鼓出了苞,然后一點點打開花瓣,徐徐飄了出去。
無數火蓮花從惡童的手心綻放,飄向茫茫夜空。遠遠望去,就好像無數花燈在夜色里漂浮。融融的光暈映進惡童的眼眸,他的眸子仿佛也被點亮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承諾過一個人放煙花給他看。但后來發生了一些變故,這個承諾最終沒能實現。”蓮花的光芒籠著惡童安靜的側顏,他說,“尋微,你替他看吧,就當我……沒有食言。”
謝尋微知道,他口中的人是那個三百年前死去的男孩兒“桑”。蓮花的光芒里審視這個陌生的鬼怪,他身上浮動著潮水一樣凄清的悲哀,就好像他死去的這幾百年,他從未停止過悲傷。師尊身上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情緒,這個自稱“惡童”的家伙當真是惡童么?
“師尊去哪里了?”謝尋微問。
“他睡著了。”惡童說,“雖然我比他強一百倍,但他掌控著肉身,只有他睡著的時候,我才能出來。”
“出來?”
“我住在他的心域里。”惡童指了指謝尋微心口的位置,“三百年前我用九死厄劈開地裂虛門逃離鬼國,無渡將我封印。我睡了三百年,百里決明以秦秋明的身份重回人世那天是我第一次蘇醒。”
謝尋微明白了,原來謝岑關在鬼國里提到的師尊心域里的大人物,就是惡童。
無渡封印了鬼童,真正的百里決明將他封入師尊的心域。
那師尊又是誰?
謝尋微撐著腦袋看他,晶亮晶亮的眼睛里滿是疑惑,“那你以前認識我師尊么?師尊是個討厭鬼,總是瞞著我這個那個,什么都不讓我知道。惡童哥哥,你不會像他一樣瞞我吧。”
“你叫我什么?”惡童有些發愣。
“哥哥呀。”謝尋微歪頭一笑,“雖然按照你我年紀,我該叫你祖宗才是。可是那樣實在太生分了,我叫你哥哥,好不好?”
她的笑靨太明艷,軟軟叫哥哥的時候嘴里像含著糖。不知道怎的,惡童耳根子有點發燙。明明她前世也這么喚他的,他和桑桑在陰木寨里赤著腳奔跑,桑桑追不上他,就會慌里慌張不停喊:“哥哥!哥哥!”
可現在好像哪里不一樣了,啊……他想起來了,她現在是個女孩兒了,嬌滴滴,像一朵初初綻放的花兒,要小心翼翼捧著,不然她脆弱的花瓣會碎。更何況她又這么好看,一朵朵火蓮花飄浮在她周圍,竟然辨不出誰更明艷。
同女孩兒說話和同男孩兒說話不一樣,惡童忽然就有些局促,平日里傲慢的模樣全不見了。這般羞赧的樣子不符合他惡煞的身份,他握拳放在唇下,掩飾似的咳嗽了幾聲,“你師尊是我的死敵。”
“死敵?”謝尋微皺起眉。
“嗯,”惡童暗紅色的眸子陰沉了下來,“我是這世上最希望他消失的人。”
四下里靜了一會兒,再抬起眼的時候,惡童看見謝尋微捂著嘴,銀珠子似的淚珠從眼睛里啪嗒啪嗒掉出來。
惡童:“……”
發生了什么?他懵了。
“我喚你哥哥,你竟想殺我師尊。”謝尋微拭著淚,“師尊若有三長兩短,尋微也絕不獨活!”
死了幾百年,頭一回見女孩兒哭,惡童手足無措,從身上找東西給她擦眼淚。找了半天什么都沒找著,百里決明這廝沒有隨身帶手帕的習慣。惡童看她哭看了半晌,用手給她拭淚。她還是哭個不停,他實在沒轍,泄氣地說:“你放心吧,我殺不了他。”
“真的么?”謝尋微淚眼朦朧。
“真的,不騙你,要不然我早把他殺了。”惡童看著她,忍不住懊惱,“你怎么會是女孩子呢?”
九死厄固定了桑桑的命格,無論他輪回轉世多少次,都會是純陰體格,也必定是男孩兒。若是男孩兒,豈會像現在一樣哭哭啼啼?女孩子凈會哭,惡童活著的時候就不喜歡和女孩子打交道。他寧愿自己一個人玩兒,也不愿意同園子里那些女人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