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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盡辦法為令姜驅(qū)邪,穆家的典籍里留下了不少法子,我一一為令姜嘗試。符灰水似乎頗有效用,令姜說那惡鬼越來越沉默了。一切癥結(jié)就在于成為令姜鬼影的那只惡鬼,我逼問阿父它到底是什么來歷。阿父閉口不言,我威脅他要去抱塵山告知大宗師鬼怪已出,他終于開了口。
‘更多的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它來自一個叫西難陀的地方。百里決明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封印它,他差點兒死在那兒?!?
‘那你為什么要打開黑棺?’我怒不可遏。
‘它說它會給我至高無上的瑪桑術(shù)法!’阿父痛苦地抓住自己的頭發(fā),‘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我不知道!它隔著黑棺同我說話,說幫我打倒百里決明。百里決明那個畜生,他仗著自己術(shù)法高強把我們當牲畜使喚,讓我們守護他的秘藏,可他給過我們什么好處?”
‘他讓你坐上了穆家主君的位子?!铱粗⒏傅某髴B(tài),心里只有冷漠,“難道不是么?阿翁阿婆為何幾十年來只有你一個孩子?決明長老讓穆家守護秘藏,他必定許諾給你什么,否則你怎會答應?’我頓了頓,復道,‘阿父,我了解你?!?
阿父也看著我,‘你既然了解我,就不要逼我親自動手殺兒媳。西難陀的鬼怪與我們穆家的主母結(jié)了契,不說無渡必定前來興師問罪,便說若江左得知此事,穆家還要如何立足于浩浩仙門?拖拖拉拉,遲必生變。你是穆家的主君,要懂得取舍!’
我弓腰長揖,“是,我當然有數(shù)。請阿父移居別業(yè),清修靜養(yǎng)。穆家堡萬事有我,阿父不必操心?!?
阿父深深看了我一眼,轉(zhuǎn)身離去。”
“今天小雪,我去道觀取供奉了七天的符灰水。令姜一日比一日清醒,近日來還重拾了女紅,為深兒和妙容縫制過年戴的虎頭帽和鬧蛾子。惡鬼打敗不了我們,我看到了希望。阿父又送來許多侍女,我知道他的意思,心里更覺得厭惡。一如以往,我一個都沒有收,讓她們自己回家。有一個女孩兒跪下,凄惶哭道:‘主君仁慈,求求您留下我吧。若讓我回家,我阿兄會把我賣到窯子里的!’
天下處處都是苦命人,我終究還是心軟,許她入堡。潯州下了第一場雪,焰火照亮了穆家堡,令姜帶著深兒和妙容打雪仗。自從惡鬼出棺,我們很久沒有這樣高興過了。眼看大雪一過,深兒就要滿十二歲,令姜說要繡個辟邪圍屏放他屋里。她近日剛學了描繡樣,說這有利于靜心。我喝醉了,由他們玩鬧,先回了伴月軒。
視野里浸滿了油汪汪的光,外頭焰火的聲音蓬勃不停,我躺在狐衾里等令姜。這樣很好,我迷迷糊糊地想,一家人在一起,惡鬼再兇狠也無法把我們打倒。朦朧中令姜回來了,帶著一身融融暖香。我抱住了她,月光浸過窗紗,一切都像泡了水那樣迷蒙。
第二天清晨,我醒了,迷瞪著眼躺了會兒。落地罩外頭門臼悶悶轉(zhuǎn)動,令姜的聲音傳來:‘弦郎,日上三竿啦,還不起床?昨兒哄妙容到半夜,干脆在她那歇下了,你不會怪我吧!好吧好吧,說好了要陪你,結(jié)果陪妙容去了。給你做了蒸兒糕,就算賠罪啦……’
我僵住了,渾身的血都在剎那間涼透。懷里我以為是令姜的女人悠悠轉(zhuǎn)醒,赤裸的手搭上我的胸膛。她輕輕喚了聲:‘主君……’
外頭哐啷啷一聲響,什么東西砸在了地上。我惶然挑開床簾,只見珠簾外一地碎糕渣子,人已然不見了?!?
第85章 追昔(二)
讀罷此處,百里決明有點不敢讀下去了。師吾念“嘖”了一聲,道:“原來如此,穆平蕪并非被迫接收您的貨物,而是同您做了交易,您保他穆家主君之位,他為您看守那些鐵木匣?!彼α耍肮皇抢霞榫藁?,前頭同您說的話里頭真假參半,輕輕松松把他自己說成了個任人欺凌的老實頭兒?!?
“仙門中處處是這樣表里不一的衣冠禽獸,”百里決明義憤填膺,“譬如說那裴真……”
師吾念瞇眼望向他,“裴真?”
百里決明把到嘴邊的話兒咽了下去,擺擺手道:“沒什么沒什么,繼續(xù)看穆驚弦寫了什么。”
“萬萬沒有想到,我們勝過了惡鬼,卻輸給了人心。
那天以后,我就這樣看著令姜一日比一日枯槁,一天比一天更像一具行尸走肉。她不再搭理我,只同深兒和妙容說話。日子好像沒有什么改變,令姜依舊靜心修行,從不對我憤怒。只是這樣的她更令我擔憂,我想同她談談,她不愿見我。
直到那一夜,燈火忽然次第燃起,穆家子弟驚恐的叫喊聲響徹堡壘。我才知道一切都是虛假的表象,令姜終究沒能敵過她心里面那只惡鬼,心防已破,無可轉(zhuǎn)圜。我披衣而起,握著刀赤足踏進了雪地。我看見鮮血從妙容的屋子里流出來,子弟們都持刀警戒,緊張地注視那門扉后面的黑暗。
‘咚——咚——咚——’
令姜踩著血走了出來,她一面拍著一個筑球,一面拾階而下。雪地里她披頭散發(fā),儼然是一個瘋狂的惡鬼了。那筑球脫了手,骨碌碌朝我滾過來。我低下頭,看見了我女兒空洞的雙眸。
那不是什么筑球,是妙容的頭顱?!?
“我不斷問自己,我的妻子侍奉公婆,晨昏定省,我的兒女勤修術(shù)法,秉性仁善。上天何其不公,為何我們要遭受這樣的苦厄?
令姜徹底瘋魔了,她失去了她自己,她甚至生生摳出了自己的眼睛。我親手為她戴上鐐銬,把她關進囚籠。我體會不到時間的流動,每一個日夜于我都像一場結(jié)束不了的噩夢。如果人生是一場噩夢,那么活著還有什么意義?我日復一日坐在她的囚籠前,看她對我嘶吼。我甚至沒有辦法顧及深兒,他越來越沉默,一個人練刀,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
下人回稟府里鬧鬼,雪地里常常有小孩兒的血腳印。大家都在猜測是不是妙容回來了,我半夜起床,去尋他們說的血腳印,我什么都沒有找到。妙容在怪我么?怪我沒有保護好她。我怔怔地,在凜冽的霜風里站了一夜。
阿父的隨從又來了,再次逼迫我殺令姜。我提起刀,殺了這個隨從,命人把他的頭顱送往別業(yè)。
是時候結(jié)束這一切了,我想。
于是我把令姜關入了祖宗地堡,整理行裝,命人備馬,帶上深兒,朝抱塵山出發(fā)。
‘大宗師,救救我們?!业念~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乞求大宗師的寬恕,“所有過錯我愿一力承擔,求大宗師慈悲,救救令姜和深兒。’
白發(fā)白須的老人許久沒有說話,我仿佛等了千萬年那么久,終于等來他的嘆息。
‘你承擔不了。’
仿佛有海水無聲地將我淹沒,我全身冰冷。
‘那個鬼怪來自瑪桑西難陀,同抱塵山和你們的祖先有大仇。當年事出緊急,決明情急之下,將黑棺置放在你穆家。你們本應遵守承諾,守護秘藏,可你們放他出了棺?!療o渡嘆道,‘他的術(shù)法是‘疫癘’,施術(shù)時,釋放無數(shù)‘血垢’,沾染者全身潰爛,骨頭盡化,然而偏偏不至于死,竟可茍延殘喘十數(shù)年。我所見最長存活時間,整整達到了二十年。他不附身,只同你的妻子結(jié)契。因為這樣你的妻子就不會死亡,肉身不會腐爛,他可以通過召鬼拘靈術(shù)的咒契與塵世相連。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你的妻子不會有生命危險。’
我咬著牙關道:‘大宗師,成了惡鬼擺布的行尸走肉,同死了有什么分別?’
‘你來得太晚了,孩子。我壽數(shù)將盡,功法衰微,已無力抵抗那只道行三百年的鬼怪。決明的功法被我封了一半,當年尚且拼了半條命,何況今日?’無渡將他扶起來,‘去吧,去問問決明,可愿意收深兒為徒。如此一來,你至少能夠保全你的骨肉。若決明不愿意,再把他帶到我這里來。’
決明長老拒絕了我的請求,大宗師為深兒繡上了惡煞紋身。帶著這個紋身,只要不說話,不施法,鬼怪們便會誤以為他是它們的同類。我們拜別大宗師,離開抱塵山。
連當世唯一的大宗師都無能為力,還有誰可以收伏那只來自西難陀的鬼怪?大宗師說它同抱塵山和我的祖先有仇,到底是什么樣的仇怨,讓它要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我心中哀戚,望著山路下迢迢的江水,竟有了投水自盡的念頭。
深兒拉了拉我的手,低低喊了聲:‘阿父……’
我打了個激靈,我在想什么?深兒才十二歲,令姜還等著我救,我如何能死?
快馬疾行,剛進了堡壘門樓,立時有家中弟子慌忙來報:‘主君,不好了!老家主派人開了地堡,原本要……’他咽了咽口水,道,‘原本要賜死夫人,可是夫人……’
‘把話說清楚!’我目眥欲裂。
‘可是夫人逃出了地堡,如今大開殺戒!她弄出了許多泥巴一樣的東西,意圖封印她的子弟都成了怪物?!奁?,‘主君,您快去看看吧!’
他的話沒有說完,我已經(jīng)聽到了遠處撕心裂肺的哀嚎。
術(shù)法疫癘,至垢則凈,滅道則生。大宗師告訴我,西難陀的鬼怪有三百年的道行,鬼域若成,無人可逃。我眺望遠方,厚重的血垢吞噬著穆家堡的樓堡和土地,人們奔逃四散,嘶聲哀哭。有人伸出手去夠師兄弟,卻被潰爛變形的同門拉入血垢。我知道最后的時刻已經(jīng)到來,我的妻子被惡鬼糾纏,我的女兒獨自徘徊在黑夜里的穆家堡。我承諾過令姜同她一起面對,我告訴過妙容阿父永遠保護她,我是丈夫,是父親,是她們唯一的依靠,我不會食言。
我最后一次摩挲著深兒的發(fā)頂,他望著我,大睜著眼睛靜靜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