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溯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那些千眼尸是什么玩意兒?”百里決明問。
“他們是陰木寨的守衛,看那邊。”惡童指向遠方,無數石木寨子在林中隱現。所有寨子的排列呈圓形,一圈圈內斂,拱衛中央的琉璃塔,“瑪桑族人鬼同居,里面是陽木寨,住人,外圈是陰木寨,存棺、住鬼。他們把祖輩的棺材、典籍和祭品放進陰木寨。祖輩受到陰木的影響成為鬼怪,守護整個領地。若有外敵來襲,他們就是保護領地的前鋒。”
這時百里決明才明白那些壁畫,瑪桑人抬棺入寨,這寨子就是他們的祖墳。
“這也太狠了吧,連祖宗都不放過?”
“你不明白,”惡童說,“在瑪桑人眼里,生和死,人和鬼沒有什么分別。”
“然而他們大部分都被你母親吃了。”
“沒錯。”惡童冷漠地說,“她控制鬼國的功法消耗太大,必須定期食用精血和魂魄來維持靈力,還有她自己永不腐敗的肉身。你們應該慶幸能夠安然逃離,如若魂魄被吸走,你們將永生永世困在我母親的體內。”男孩兒說著,嘲諷地勾了勾嘴角,“很諷刺對不對?曾經不老不死、眾人敬仰的天女,淪落成一只需要食人精血與魂魄的丑陋鬼怪。”
百里決明不知道說什么好,他著實不會安慰人,安慰對象還是個六歲就死了的小娃娃,不免有些不知所措。男孩兒眼睫低垂,誰都能看出他臉上蒼白的悲哀。
百里決明抓抓頭發,干巴巴地說:“還好啦,挺威風的。我們想事情要往好處想,你娘親自己過得高興就行。我看你娘沒什么神智的樣子,也不在乎吃人不吃人的。她有事兒沒事兒巡邏巡邏寨子,抻抻筋骨挺好的,人總是喜歡杞人憂天,為別人難過不值,其實人家過得很好,根本不需要我們操心。”
惡童沒吭聲。
百里決明聳聳肩,轉移話題,“對了,你弟弟呢?”
他們魂魄相連,想必定是惡童的記憶影響了他的記憶,所以他才會在進入鬼國時感到那般無可名狀的恐懼,才會莫名其妙聽見有人喊他“哥哥”。這下子一切都清晰了,“娘親”是鬼母,“哥哥”是惡童,“弟弟”大約就是個誤入鬼國的小孩。
惡童現下被無渡封印在他的心域,那那個弟弟呢?
惡童一下抬起了眼,百里決明望著夕陽,沒有注意到他血色的眸子有一瞬間變得十分兇狠。
“你為什么會知道這個?”
“我在鬼國看見了一份絹書手札,是你寫的吧?”百里決明說。
惡童沉默片刻,才說:“不錯,是我。”
“你弟弟呢?”
“他死了。”
“……哦。”百里決明搔搔臉頰,忽然發現自己問得實在不合時宜。惡童離開鬼國時是三百年前,過去了這么久的時光,他弟弟肯定早就死了。按照絹書手札里的記載,惡童說他弟弟變得不說話、不吃東西。現在想來,很有可能是因為食用了黃泉鬼國的食物,身體產生了什么可怕的變化,就和謝岑關的那具半截尸一樣。而且惡童當時很有可能并不理解他弟弟遭遇的事情,還很天真地等待他弟弟康復。這孩子畢竟六歲就死了,沒見過什么世面,不能指望他和裴真一樣聰明。
總而言之,他那個便宜弟弟一定是兇多吉少。
話聊到這個地步,惡童蒼白著一張臉,一副“我不想活”的表情,百里決明不好多問他弟弟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兒,只好拍拍他的肩膀,“節哀,他一定投了一個好胎。”
“百里決明,”惡童眼神里都是冰冷的厭惡,“你真的是一個很討人厭的家伙。”
百里決明:“……”
“好吧,”他不和這小屁孩一般見識,“最后一個問題。我們何故為友,又何故為敵?”
“你不需要知道這些,”惡童冷笑,“知道太多對你沒有好處。記住我的話,不要再靠近鬼國。”他掉過臉望向百里決明,血色的眸子殷紅而艷麗,“你可以滾了,沒事不要進來煩我。”
惡童伸手點在他的眉心,百里決明霎時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識,仿佛被當胸踹了一腳,整個人急速后退,他的記憶景象一幀幀在身邊雪花片一樣閃過,又如同漩渦一樣瘋狂旋轉,渦心的盡頭是惡童挺拔的身影,他的臉龐蒼白又冷漠,目送他飛速遠去。
最后他渾身一震,睜開眼來。
當真是數百年的鬼怪,這力量兇狠霸道,絲毫沒有反抗的余地。百里決明何曾受過這般窩囊氣,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里,差點兒沒把肺咳出來。等著,等他修煉成千年厲鬼,進去把這臭小子痛扁一頓。
同時又納悶,這臭小子這么強,怎么可能這么簡單就被封印在他的心域里。說到底是這娃娃自己心甘情愿吧,可惜苦了他,莫名其妙丟了生前的記憶。也罷,沒什么好惦記的。他想,反正他也不想活。萬一想起生前欠了誰的錢,豈不是得不償失?
揉了揉心口,目光移向謝尋微的床榻,就見這丫頭睜著一雙黑黝黝的眸子,幽幽地看著他。
“師尊,”謝尋微瞇起眼睛,深沉的目光帶著探究的意味,“你去哪兒了?”
“我哪兒都沒去啊,”百里決明裝傻,“我不是好端端坐在這兒么?”
“呵。”謝尋微不咸不淡笑了一下,別開臉望向床榻里面,嗓音里帶著濃濃的委屈,“果然分別了八年,師尊已經不把尋微當作自家人了。復生歸來不同我說,因何復生也不同我說。現在好了,連內窺心域也瞞著我。還當我是傻子,扯謊誆騙我。這樣秘密這樣寶貝,師尊心域里到底藏了什么呢?該不是生前的老相好,不能教我知道。”
第55章 有姝(一)
百里決明有些抓狂,連老相好都出來了!再由著她猜下去,只怕私生子都能給他編出來。不是沒考慮過告訴她惡童的事兒,只不過常人都視鬼怪為洪水猛獸,更別提黃泉鬼母和惡童子這種不知年歲道行,連他百里決明都不知根底的修羅惡煞。若讓尋微這丫頭知道惡童在他的心域,徒惹她煩憂,解釋起來還麻煩,不如不說。
“不許胡鬧,”百里決明虎了臉,“好好待著,我去給你弄點紅糖水兒。”
忙不迭地出來,到廚房煮了一盅紅糖,吩咐童子送去。昨晚一夜沒睡,并不覺得沒精神。其實他們鬼怪不需要睡覺,百里決明天天睡覺還賴床是因為睡著的感覺和死亡很像。睡著了就什么事兒都不知道了,不用思考,不用憂慮,靈魂進入安寧的寂靜和黑暗,所以他喜歡睡覺。
彎到裴真的寢居,隔著步步錦的窗欞往里探看,還是沒人,這死鬼去哪兒了?徹夜未歸,該不會是去和姑娘睡覺了吧?看起來老實的人一般都不老實,百里決明覺得裴真這個小子有待進一步考察。
到外頭去溜達,沿著天街走。只見對面經堂里早課已經結束,一個黑衣男人站在弟子的前方,亮開一張飛帖。百里決明眼神不太好,從身形依稀辨得出是穆知深,那家伙肅殺得像一把裹在鞘里的刀,行走站立永遠挺直如松。
他平板沒有起伏的聲音遙遙傳過來,“近年來宗門收錄的弟子太多,學舍緊張。我已向座師稟告,評定為下品的弟子即刻下山,每個人捉拿十只鬼怪回山。完成任務者晉升中品,不成者收回所居學舍,自行解決食宿。”
底下人怨聲載道,“為什么啊!十只,還得是我們能對付的,到明年都捉不到啊!”
穆知深面無表情地補充:“作弊者除名,終生不得入天都山。”
說完他就走了,連頭也不回。經堂里一片愁云慘霧,所有人都在咒罵穆知深喪心病狂。
百里決明很看好穆知深這個小伙子。許久不見喻鳧春,不知道喻聽秋找到沒?若是喻聽秋和穆知深的婚約不成,百里決明正好可以橫插一腳。實在不行,可以動用一些話本子里學來的辦法。譬如他蒙上臉扮成大壞蛋,把穆知深和尋微關在冰冷的地窖,他二人出不去,地窖里又冷,穆知深免不得脫下衣裳,用滾燙的胸肌和腹肌溫暖尋微。然后百里決明再在二人的飯食里加點“一枕春”、“女兒香”之類的那什么藥,穆知深獸性大發,尋微半推半就,生米煮成熟飯,有情鴛鴦終成眷侶。
百里決明叉腰大笑,他真他娘的是個天才!
一面思索一面沿著夾道向北,天氣熱,太陽明晃晃的,他松了松白紗護領。正走著,忽見前面路中央堆著一個箱籠和幾個包袱,墻頭騎著一個女孩兒,陽光太刺眼,她的臉龐籠在一層金色的光里,看不分明。她正手搭涼棚東張西望,低頭看見百里決明,一下喜上眉梢,陽光下她的紅唇艷若桃李。
“師兄留步!”她脆生生喊了句,抬起腿跨過院墻,似乎想要下來。
然而身形忽然不穩,手上抓脫了一片瓦,身子一仰就要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