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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把她殺了,我也不會向你復仇。這是你應報的怨,應討的債。”
“不要再挑戰我的仁慈了,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工夫才說服自己不殺你的母親。”謝尋微側目看她,“表姐,我需要你真心實意為我戰斗。畢竟往后我要你做的事,十件里面有九件要你拼命的。”
謝尋微打開油紙傘,緩步步入黑暗的雨幕。
喻聽秋望著他掩在大雨中的背影,第一次發現她從未理解過這個男人。尋常人遭此大恨,必懷刃夜行,以血報怨。可她從未在他身上感受到仇恨、怨懟,他始終平靜地微笑,即使眼眸里沒有溫度。
恐怖。這是喻聽秋對他的判詞。多年的苦難沒有讓他成為怨憤的復仇者,而是造就了一個沒有情緒的怪物。只要達到目的,他可以做出任何犧牲。
“去吧,去拿你的祖宗劍,然后去找我的鬼侍。我已經為你刺下七針,洗髓伐骨,重塑經脈,你的身體如今已與往日不可同日而語。初一會為你刺下最后一根針,從此你斷情絕欲,六親不認。”他在那重重大雨之中回眸,“它們會帶你去你該去的地方,表姐,不要讓我失望,盡你所能活下來。”
他掉回頭,白皙的臉龐復歸和風雨一樣的冰冷。一切都如他的計劃按部就班的進行,仇人已得了懲罰,棋子已放入了棋盤。很快鬼怪會撐著傘進入天都山的轄下,宗門到處都會奔行著嘶號的鬼魂。
很好,就是這樣。他靜靜地想。
他快馬夜行,馬腿上貼著疾行符咒,符紙上的金光像螢火蟲一樣飄搖。只花了一天一夜就回到天都山活水小筑,連日來奔波勞累,耗損太大,踏入寢居的那一刻,他一下失了力,扶著墻勉強站穩。松開發帶,漆黑油亮的青絲披散肩頭,絲綢一樣滑過胸前和手臂。他在鏡前上妝,變回昳麗的女郎。扶著桌案站起來,腿腳有些發軟,經脈像有萬千蟲蟻噬咬一樣疼了起來,他意識到不是耗損太大,而是留存在體內的那根針的后遺癥發作了。
來得比預想中快了半個月。他蹙眉。
疼。無盡的疼。潮水一樣向他撲來。他脫下外裳丟到角落,將扳指丟進妝奩。這情形他面臨過很多次,無需畏懼,也無需慌亂。鬼侍一如往常那樣朝他聚攏,為他護法。他想到床上去歇息,跌跌撞撞朝那邊挪。
額頭有細密的汗水涌出,他終于支撐不住,摔倒在床榻邊上。意識開始模糊,他好像變成了一個小人兒,跌落進深深的黑暗。恍惚間他好像又回到很多年前銀針度脈的歲月,一根針、兩根針、三根針……他開始分不清現在和過去,那時他蜷縮在架子床的一角,白的簾帳支在頭頂就像一個墳塋。他想人總是要受一些難,吃一些苦,可是為什么,他的痛苦沒有盡頭?
一、二、三。
一、二、三。
閉眼。睜眼。
師尊、師尊,他一遍遍想,你在哪里啊?
如果我拼命拼命想你,你可以聽見我嗎?
“尋微!”
盼望已久的聲音響起在耳側,他想他是睡著了,才能與師尊在夢里重逢。
“你怎么了?怎么跌下床了?出這么多汗,是不是發燒了?”
有人把他抱起來,放進溫暖的被窩,還探他的額頭。他迷迷糊糊睜開眼,望見百里決明擔憂的臉龐。仿佛如釋重負,他終于流下淚,蜷進百里決明的懷抱。
太久了。他等得太久了。
“師尊,你終于來救我了。”
第53章 重逢(二)
尋微不知道怎么了,一直出冷汗,一直夢囈。百里決明忙去找裴真,他人卻不在。詢問童子,都說不知道。這小兔崽子,要他的時候他不在。百里決明氣得想火燒天都山,急得團團轉的時候想起還有個天師,立即闖進天樞宮把姜若虛從床上拽起來。這白胡子老頭半夜被百里決明兇神惡煞地弄醒,差點兒以為天都山進了鬼怪。
百里決明拎小雞似的一路把姜若虛提溜到活水小筑,巡邏弟子都見了鬼似的瞪著他們。這世上還沒有人像百里決明這般無禮,竟敢這樣對待德高望重的宗門天師。姜若虛一路擺手說“無妨無妨”,最后氣喘吁吁地站在謝尋微床榻前。
他捏著胡子給謝尋微把脈,片刻后搖頭道:“貧道也無能為力啊。”
“什么玩意兒?”百里決明兩眼冒火,“你不是宗門天師么?你連個姑娘家的病癥都瞧不出來,你還當個什么狗屁天師?”
姜若虛忙安撫他,“少俠息怒,少俠息怒。實不相瞞,若論醫術,裴真小友可謂個中大家……”
“這不是找不見他人么?要不然我用得著你?”百里決明咬牙切齒。
“阿真尚且無計可施,”姜若虛厚重的眼皮耷拉著,嘆道,“那便只能靠她自己熬了。”
這糟老頭道了聲罪就退出去了,留下百里決明和謝尋微。謝尋微痛得身子蜷曲,額上盡是細密的汗珠,整張臉白得像是透明的。百里決明六神無主,輕聲問她哪里疼,她不回應,眉頭緊蹙。病得意識不清了,壓根睜不開眼。百里決明看她這模樣,像心窩子里給人痛打了一拳,滿心都是疼痛。
她翕動著嘴唇囈語,百里決明湊近臉,勉強捕捉到她又細又啞的聲音。
“師尊……師尊……”
他心里又是重重一痛,幾乎要落下淚來。
“師尊在,尋微。”百里決明把她擁在懷里,輕輕拍她后背。明明已經是個死了許多年的鬼怪了,這一刻眼睛卻像被火燎了,火辣辣地疼。苦難與疼痛無法轉化為淚水,在心房一層層蓄積,像一疊疊枯葉交相掩埋。這是鬼怪的悲哀。他痛苦,卻無法哭泣。他想他的徒弟這樣好,天爺怎么舍得讓她受苦?
“騙人……”尋微在哭泣,淚水滴落在他的衣襟。
那仿佛不是淚水,而是一簇簇火焰,燒灼他的心。
他抱緊她,告訴她,“沒騙你,師尊真的回來了。尋微,你睜眼看看我。”他嗓音苦澀,一遍遍喚她,抬起手掌,掌心躥出耀眼的火苗,“尋微,尋微。你看,先天火法,這世上除了你師尊我還有無渡死老頭子,還有誰有先天火法?”
她靠在他懷里,終于睜開眼,蒼白的臉蛋對著那火焰,因著躍動的火光,有了些微的神采。
百里決明緊緊摟著她,“你還記不記得你剛拜我為師的時候,咱們山上沒有茅房,你要我修個茅廁。我嫌你麻煩,要你用虎子和便盆,再要不然就去林子里挖個坑就地解決。你可生氣了,跟我說你不是小貓小狗,不可以拉在土里。我說你不是貓狗,你是屁娃娃。后來你無渡爺爺勸我,說你是世家貴女,當然要講究點兒。罷了罷了,誰讓我百里決明收了個世家貴女當徒弟?”百里決明想起往事,低著臉笑,“我給你砌了個茅房,里面又有恭桶,又有草紙,我還費勁兒巴拉的給你弄了個熏香。我想這下你滿意了吧,天爺,我萬萬想不到,你個世家貴女不刷恭桶。你還狡辯,說小仙女兒不能刷恭桶。氣得我腦瓜子嗡嗡,世上哪有拉屎拉尿的小仙女兒?你就是個屁娃娃。”
謝尋微把臉埋進他衣襟,有氣無力地說:“不許……說了……”
“好,不說了,不說了。”百里決明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你是小仙女兒,師尊承認了,你就是小仙女兒。”
她太痛,緊緊攥著他的衣角,不再回應,只有呻吟。
百里決明擦她額上的汗,輕拍她的后背,用臉頰貼她的臉頰。他一遍遍告訴她“師尊在”。他甚至動用靈力,輸入她的經脈。溫熱的火法靈力帶一點金紅的微光,沿著她纖弱的經脈流動,在她蒼白如紙的肌膚下分為無數枝杈。他盯著那些光芒,不斷地為她輸入靈力,仿佛這樣做就能減輕她的疼痛,讓她安心睡去。
可事實是杯水車薪,她依然痛苦難當。
百里決明快絕望了。誰能來救救他徒弟,哪怕只是減輕她的疼痛?
為什么會這樣?他才離開八年,尋微才二十出頭的年紀,正是大好年華,身體卻破敗至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