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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尋微娘子做了你厭惡的事,你會厭棄她么?”
這問題沒頭沒腦的,百里決明很無語,尋微那兔子點兒大的膽子,能干什么壞事?他仰頭看了看天,其實這問題他還真想過,養娃娃不容易,操心的事兒很多,照顧她吃喝,傳授她術法,這些看似復雜,其實都容易。最重要的是,如何教她成人。他嘆了口氣道:“只要她不干出天理難容的事情,一切都好說?!?
“天理難容的事情……”裴真默念著。
“比方說……”百里決明撓撓頭,“暗結珠胎什么的。”
裴真:“……”
“要真養了娃娃,這事兒就難辦了?!卑倮餂Q明搖頭嗟嘆,“首先不能打胎,尋微那身子底子,打了胎定然傷及根本。然后我再去找那個誆了尋微清白的狗男人算賬,若他愿意入贅,我揍他一頓敲打一番也就罷了。若他跑了,我就把娃娃收作徒孫?!?
裴真啞然片刻,輕輕笑了起來。
百里決明看著他,道:“終于笑了,我說你這人,從陰木寨出來臉上就沒個笑樣兒。怎么的,被長脖婦嚇到了?”
“前輩是在故意逗我笑么?”
“誰逗你,”百里決明一本正經,“我從尋微十歲開始就考量這些事兒了。尋微天真善良,外面遍地都是臭男人,難保遇上什么糟心玩意兒。尋微跟別人私奔我該怎么辦,養了別人的孩子我該怎么辦,嫁了個寵妾滅妻的薄情郎,我又該怎么幫尋微撐腰……我都想好了,這叫未雨綢繆?!?
“前輩……”裴真失笑。
百里決明叭叭不停說著,又牽扯出更多問題來,尋微要是難產怎么辦?尋微要是不孕不育怎么辦?他開始認真思索,沒注意裴真靠上他的肩頭,閉上了眼。
遠天紅光滟滟,周遭風聲寂寂,裴真素來溫雅得體,即便身陷鬼寨也不失風度,這個時候他的眉心才顯露出淡淡的疲倦來。他想謝岑關說的沒錯,師尊才是他的親父,師尊才是他的家人。抱塵山八年時光,伴他長大的是師尊,教他成人的也是師尊。他會敬重師尊,贍養師尊,可他不會為師尊摔瓦,為師尊捧靈。
因為他要與師尊在一起,長長久久。
百里決明說完才發現,裴真已經靠著他的肩膀睡著了。這小子睡著了,眉宇卻還是鎖著。這么小的年紀,才二十出頭,不知道心里裝了什么,總覺得心思很重。百里決明無奈,挺直脊背,讓他靠得更舒服些。
他望著遠處火光熊熊的山頭,心里又漸漸沉重下來。
那具醒過來的三面尸按照常理來說應該是瑪桑族人,說話說的應該是瑪桑語才對??墒前倮餂Q明回憶它的口型,心里覺得不大對勁,似乎是漢話。還有他的三幅面皮,百里決明可以確定,當時睜開眼睛的的確是他后腦上的面皮,一個人怎么可能長著三張臉?三張臉,鬼母的三重分身,十一面女人金身塑像的三種神態,它們之間一定有某種關聯。
他回憶三面尸的口型,模仿著輕輕念出來:
“絕密……”
它要告訴他什么秘密么?
“具名……”
“絕命……”
不對,都不對,腦子里靈光一閃,他驀地打了個激靈,背后寒毛簌簌立起。
它說的是:
“決明。”
第44章 逃亡(二)
不可能,一定是眼花了。百里決明想,一具在陰木寨里吊了不知幾百年的陳年老尸,怎么可能叫出他的名字?他又想,難道是從前的仙門弟子,魂魄入了那怪尸的皮囊?決明……那三面尸想說的,或許是“決明長老”??墒窃谶M入鬼國的喻謝兩家和宗門子弟里,有人認得他么?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現在這副秦秋明的肉身確實與從前那副有四五成相似。
百里決明和穆知深交班,自動忽略裴真。這廝身嬌體弱,歇了將近半個時辰臉色還是白得像紙,怕他累出病來,不讓他放哨。半個時辰歇夠,繼續趕路。路途走到一半紅光消退,鬼國又恢復成初來時的黑夜。這說明那長脖婦真的走了,三人都切切實實松了口氣。
一路無虞回到地裂,重返宗門。臨回去的時候百里決明提溜著穆知深的領子威脅,要他謹言慎行,不該說的話別說。
穆知深神色沒有絲毫波瀾,平靜說道:“前輩放心?!?
若非這小子會說話,百里決明真會以為他是個木頭傀儡。不管是見到長脖婦還是百里決明,尋常人早嚇軟了腿,獨他面不改色的。裴真以名譽擔保他不會亂說,百里決明才打消了要他性命的打算。順便在小冊子里填上他的家世背景——父母早亡,穆家接班人,雷法傳人。性子沉穩,身材也出挑。百里決明十分滿意,給他評了個“極品”。
從鬼國出來才發現,他們覺得只過了幾天,至多不過四五日,外面卻已經一個多月了。黃泉鬼母的術法讓鬼國內部的時空混亂,還讓它與外部產生了差別。其他人都斷定他們已經遭遇不測,尋思著怎么把秦秋明葬身鬼國的噩耗告訴謝尋微。穆家那個老人家昏倒了三次,看見穆知深蓬頭垢面地出來,喜極而泣,差點兒再次昏倒。只有姜若虛日日守在地裂口,堅信他們一定可以回來。
不過終究還是高估了裴真,這小子剛回去就病倒了,活水小筑閉門謝客,連百里決明也只能每日傍晚見見他。尋微自不必說,還是老樣子,病病歪歪的,醒了的時候也不肯和百里決明多說兩句,吃兩口燕窩就撂開手,說飽了吃不動了。
百里決明看著心里又疼又急,鬼國里施放了兩次術法,右手基本全廢了,衣服里頭用紗布包裹,手上戴手套,又不常出門,勉強可以遮掩過去,但這能撐下去的時日又縮減許多。
裴真那病秧子的模樣,實在不放心把尋微托付給他,要不然宅院里老爺夫人各躺一邊,成日藥湯送進送出,像什么樣子??磥磉€是穆知深好,百里決明決定想辦法找他套近乎,讓他過來和尋微二人相看相看。
“什么???穆知深是喻聽秋的未婚夫?”百里決明叫道。
裴真靠在憑幾上咳嗽,從鬼國趕回來的時候淋了雨,著了涼,原本吃了預防風寒的木香丸,沒起作用。他綁著青玉額帶,體溫高,臉頰透出些許發燒的嫣紅,涂了兩團薄薄的胭脂似的。面前擺著小案,擱著一碗白米飯和幾碟素菜。
他握著筷子,溫聲道:“穆家大郎與喻娘子早已訂了婚約,只等擇婚期了,前輩還是另尋良人吧。”
百里決明十分泄氣,看來尋微還真只能嫁給裴真了。
裴真從床邊拿起一疊黃紙,遞給百里決明,“按著宗門的規矩,我應當如實稟告這幾日的所見所聞,奈何身子不爽利,不知可否能請前輩代勞?”
“誰定的規矩?麻不麻煩!”百里決明心煩。
“無渡大宗師?!?
“這老兒,人都死了還給我找麻煩?!卑倮餂Q明罵罵咧咧。
“前輩……”裴真斟酌著開口,“謝宗主的話兒,前輩可曾考慮過?”
“什么話兒?”
“宗師通訊仙門你是惡鬼?!?
“嘁,那個忘八的胡言亂語你也信?”百里決明擺擺手,“不可能。無渡是什么人我知道,天底下誰都有可能害我,他和尋微絕不可能?!?
裴真垂下眼眸,長長眼睫遮住眸子里的擔憂神色。師尊總是這樣無條件地相信他,他說什么,師尊就信什么,從來不需要驗證,也不需要懷疑。師尊從來不曾想過,他天真可愛的小徒兒會欺瞞他,蒙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