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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岑關嗬嗬笑了兩聲,“最可能的情況當然是尋微背叛了你,畢竟在那些蠢夫愚婦看來,八年前是尋微大義滅親,親手弒師,將一把匕首刺進了你的胸膛。”他眨眨眼,“但如果真是這樣,前輩就不會在重歸人世之后如此護佑尋微,還為了他進入鬼國。”
“你很聰明。”百里決明嗓音森冷。
“比你想象得更聰明,”謝岑關的笑容有種隱秘的味道,“前輩是不知道,還是不愿意知道?那個背叛你的人,就是無渡大宗師。”
裴真眉心緊蹙,這怎么可能?無渡爺爺那時候早已仙去,如何在抱塵山發出信箋?
“你一定有疑問,無渡明明已經死了,怎么可能送信?”謝岑關道,“事實上,我也很想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他看起來是死了,但我們也可以認為他沒有死。”
“你的意思是他變鬼了?”百里決明問。
“有這種可能。在我調查他的這段時日里,總有某種力量阻擋我的行動。我一直懷疑有東西在監視我,跟蹤我,所以我選擇這里見您,黃泉鬼國我的域中域是最安全的地方。這里只有你我二人,一對一地談話。”謝岑關看了眼地上躺著的兩人,嘆道,“好吧,不是完全的一對一,誰讓我是個好鬼呢,總不能把他們都殺了。”
百里決明眼神輕蔑,“諒你也不敢。”
真不知這家伙哪來的底氣,明明被制住,還一副高傲瞧不起人的樣子。謝岑關沒計較,只繼續道:“盡管有東西阻攔我,我還是有了一些成果。據我所知,無渡在死前五十年頻頻外出。他似乎去過很多地方,其中之一就是黃泉鬼國。更令人驚訝的是,他從這里全身而退,毫發未傷。”
“那當然,”百里決明哼笑,“你以為他跟你一樣沒用?”
“前輩,說話甜一點兒,要不然就別說話,對你有好處。”
“你是什么東西,也敢來教訓本大爺?”
怪不得這家伙當了五十年的丹藥長老,一個朋友也沒。嘴里長刺似的,誰愿意當他的朋友?時間緊迫,謝岑關不和他斗嘴,“雖然沒有根據,但我猜測阻擋我的力量和無渡有關。我很想知道他都去過哪些地方,照理來說他是大宗師,千人崇拜萬人敬仰,三餐吃了什么都被記錄在案,供人寫成史傳傳閱,他的行蹤不可能沒人知曉。可奇怪的是,沒有一個人知道。”謝岑關神秘地笑了笑,“或許可以換句話說,知道他去過哪里的人,都已經消失了。包括您,您本應消失在八年前,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回來的?”
“你怎么知道我還‘活著’?”百里決明不答反問。
“我了解你,前輩,比你想象得更加了解你,當我知道有個叫秦秋明的小子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帶走尋微,還身懷萬中無一的先天火法,我就知道,這個人不是什么秦秋明,而是百里決明。”
百里決明冷冷盯著他,“你覺得我很好糊弄么?”
“好吧,我說實話,”謝岑關攤攤手,“你這人有個特性,就是每次看見你都讓人很想揍你。這世上像你一樣的人著實不多,其他像你這般欠揍的早已沒命了,只有前輩您道法高深,就算有人恨透了您也殺不了您。你進鬼國來,我一看見你那目中無人的樣子就知道你是誰了。”
百里決明:“……”
謝岑關又湊過臉來端詳百里決明,“喂,前輩,你到底是怎么回來的?”
“滾開,離我遠點兒。”他別過臉。
雖然好奇,謝岑關并沒有尋根問底的打算,依言坐得遠了些,“說說嘛,無渡宗師都去了哪兒?你告訴我他去了哪兒,我就告訴你怎么離開鬼國。一換一,誰也不虧,我這個人一向很公平。”
“想知道無渡去過哪兒,可以。”百里決明盯著他的眼睛,“但你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請。”
“你早就離開鬼國了,為什么不去找尋微?”
裴真的心猛地縮成小小的一團。他也很想知道,為什么明明離開了鬼國,明明重獲了自由,為什么不來找他?天下人都知道謝尋微在抱塵山,是百里決明的弟子。是害怕他知道自己的父親變成了鬼怪么?他想這個男人和師尊一樣傻,鬼怪又如何,他寧愿自己是鬼非人。
謝岑關沉默良久,抱怨道:“前輩的問題好難答啊……能不能換一個問題?”
“不能。”百里決明態度很堅決,他抿了抿唇,道,“謝岑關,你知不知道,尋微一直在等你?若你在意自己的身份,不必擔心,她不會介意你是鬼怪。”
“不是因為這個。”謝岑關打斷他。
黯黃的燭光里,謝岑關的眉目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像戴著一個薄薄的金面具,顯出一種不常有的冷漠來。百里決明想起謝尋微站在燈籠底下眺望遠方的時候,眉目間顏色清冷,一如她的父親。真奇怪,這孩子明明不在她父親的身邊長大,明明她的父親已經換了一具形貌與原先迥異的皮囊,他們依然有著相似的神韻。
“因為我不要他了。”謝岑關說。
“你說什么?”百里決明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斗室寂靜,謝岑關的聲音緩慢又清晰,“因為我不要他了。”
第41章 良晤(三)
“你在放什么狗屁!”百里決明憤怒至極。
“前輩知不知道為何純陰之體極為罕見,”謝岑關撣了撣臟污的衣擺,“翻遍經書史傳,各家宗族家譜,在尋微之前竟從未出現過純陰童子。”
“你以為誰都能趕上陰年陰月陰日陰時的八字?”
謝岑關搖了搖頭,“不是因為四陰八字極為難得,而是所有純陰童子一旦出世,便會被家族掐死在襁褓之中,以免他招來滔天大禍。當年尋微出生,先父先母、宗祠長輩都要我痛下決心。世家弟子,宗族為先。我一輩子聽阿父的話做事,四歲讀書背經,八歲習劍,十八歲娶妻,十九歲生子。這是個即將給謝家招來大禍的孩子,我必須殺了他。”他目光變得悠遠,笑容發著苦,“我記得那一天,下著雨,我提著劍去奶媽那兒,尋微剛出生,丑巴巴的,像一只煮熟的小地瓜。他一直哭一直哭,我從奶媽手里接過他來,說來也奇怪,他一下就不哭了,看著我笑。只要是我抱,他就笑,別人抱他就哭。我把尋微還給奶媽,到阿父門前跪了一夜。那是我第一次違背宗族的意思,我要留下尋微,就算把我趕出謝家,我也要留下他。”
百里決明噎住了,怒意漸漸消散。他看著面前這個男人,說不出話來。謝岑關換了具皮囊,他穿的這具尸體該是年紀輕輕就沒了的,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可眼睛騙不了人,他眸子里映出的寂寥孤獨,遠超過他看上去的年齡。
謝岑關說:“一切禍端,皆源自純陰的體格。只要尋微變成一個普通的孩子,所有迫在眉睫的問題都自然迎刃而解。我拒絕所有居心叵測的求親,親自來鬼國求取轉換純陰之體的寶物。這種寶物必須先天純陽,吸食陽極之氣達四百年。縱觀人世,黃泉鬼國是唯一有希望的地方。”
“你找到了么?”
謝岑關深深看了他一眼,“一開始一切都很順利,路上沒有阻攔,我們看到樹齡超過兩百年的老云杉、巨柏,還有許多靈芝貝母,珍奇草藥。巨柏循水而生,喻家阿弟博聞強識,判斷我們通過地裂,到達了西南邊陲之地,再往前走,應該就能看到江水。天一直沒有亮,我們并不驚訝,這是鬼母的鬼域,必定有所異常。只是雨下得太大,行路艱難,我們決定找地方避雨。于是我們來到了這里,陰木寨。進入這里之后,一切都變了。”
“我知道,”百里決明說,“我看到了你和喻連海留下的八角銅鏡,你們誤以為對方中邪,自相殘殺。事實的真相是陰木寨時空錯亂,你看見喻連海將你充作食餌喂食鬼怪,引來兇尸追殺剛進來的喻連海,喻連海因此報復你,將你吊在橫梁上。”
“差不多是你說的這樣,但有一點你說錯了,”謝岑關說,“我們的確中邪了。”
百里決明皺起眉,“什么意思?”
“你既然看過銅鏡了,沒發現里面所有人都很奇怪么?”
“哪里奇怪?”百里決明回憶鏡子里的畫面,他忽然想起來了,鏡子里的謝岑關十分陰狠,透著一股邪性,和眼前這個笑嘻嘻的人很不一樣。
“你們沒吃鬼國里的食物吧?”謝岑關想到什么,忽然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