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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尋微沉默片刻,背對著百里決明躺下身,把被子拉高。
“秦公子請回吧,尋微要歇息了?!?
“不是才醒么?”百里決明戳戳她后背,“吃點什么吧,我給你做粳米粥?”
“尋微是個將為塵土的殂謝之人,何必平白糟蹋糧食?”
“……”百里決明氣得腦門子疼,“你還鬧脾氣!給你慣的,都是毛病。愛怎么的怎么的,爺不伺候了!”
他拂袖出門,坐在石階下面生悶氣。這丫頭脾氣真是壞,說她兩句就甩臉給他看。要不是他現在還披著個秦秋明的人皮,他把她腚給打青!巴巴守她這么久,她剛醒就給他氣受。哼,他也不想搭理她了,看誰熬得過誰!
又怕她餓,身子這么差,胃餓出毛病受累的還不是他?想來想去,還是去廚房下了碗陽春面,配幾碟清淡的小菜,放在她床前,她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說要找姜若虛來診病,一天了也不見那老頭人影。他奶奶個熊,這些仙門的人就是這樣,凈愛說些空話。他去外頭轉悠,想找那姓姜的,到了他住處卻不見人影,只好四處亂轉。宗門天都山比抱塵山氣派不少,殿宇樓臺修得像模像樣,漢白玉的基座,瑞獸噴頭做排水口,飛檐上還蹲踞著辟邪。他蹲在門墩子邊上看來來往往的人,心里非常煩悶。
太陽西下的時候,裴真從外頭風塵仆仆回來。百里決明迎上去想要詢問,卻被喻聽秋搶了先,這死丫頭羞答答遞上根丑不拉幾的絡子,“裴真哥哥你瞧,我自己打的。我看你扇套子是藏青色的,就也打了根藏青色的?!?
百里決明瞭了眼,立馬感到不屑,這手藝真是不堪入目,還不如他打的。
誰知裴真淡笑著接下,收進袖里,“多謝喻娘子?!?
這臭小子怎么就接下了?女子送絡子,擺明了是表露自己的心意,他怎么能應?百里決明質問裴真:“你怎么能收這丫頭的絡子?”
裴真沒答,喻聽秋先瞪眼,“憑什么不能?”
“你……”百里決明怒道,“你們這是私相授受!”
“我和裴真哥哥私相授受,同你有什么關系?”喻聽秋冷哼一聲,對裴真道,“裴真哥哥還未曾用膳吧?我做了些小菜,你快來吃?!?
百里決明見裴真要答好,忙捂住他的嘴,勾著他的脖子往里走。
“我們還有事,先走一步,你自己吃去吧。”
“你干什么!”喻聽秋跟過來。
“死丫頭,”百里決明威脅道,“他在山里鉆了一天,我帶他去泡澡,你要不怕長針眼你就跟過來?!?
喻聽秋到底是世家娘子,聞言掙紅了臉,腳下硬是沒動一步。百里決明得了逞,硬拉著裴真進了屋。用腳闔上門再偏頭一瞧,裴真黑黝黝的眼睛近在咫尺,這家伙被他勾著脖子,嘴還被捂著,兩個人相隔不過咫尺之遙,百里決明幾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熱度。
裴真眨眨眼,清淺的眸子里有若隱若現的笑意。氣氛有點兒尷尬,百里決明松了手,輕輕咳嗽一聲。
“跟你說個事兒?!?
“少俠但說無妨。”裴真在案前跪坐,燃起燭火。
“不知先生可有續弦之意?”百里決明在他對面盤腿坐下,“尋微溫柔賢淑,與先生是天作之合?!?
“少俠如此恐有不妥,奪人婚約,又要反悔拋棄。難不成才數日光景,少俠便厭棄了尋微娘子么?”裴真淡笑搖頭。
百里決明解釋道:“跟你說了多少遍,我同尋微不是那種關系!我照顧她的緣由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等你同尋微成了親,發誓護她一輩子,內中隱微我必定據實相告?!?
“雖然如此,裴真也不能應許婚約。”裴真道。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往日提親的人踩平門檻,他一個也不理。如今他要將尋微許配人家,這小子還敢給他拿喬!百里決明不耐煩了,面目猙獰地攥住他的領子,“小子,你不要給臉不要臉,本大爺還不曾對誰這般客氣過。我家尋微溫柔賢淑,美若天仙,嫁給你你就偷著樂去吧,你還有什么可挑的?”
裴真慢條斯理地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整了整衣領,垂眸沏茶。
“實不相瞞,裴真喜歡豐腴窈窕,婀娜綽約的女子,尋微娘子并非裴真的良配。”
“哈?”百里決明無語,“你怎么這么膚淺?”
白瓷小杯在裴真手中一轉,燭光下他的笑靨溫煦粲然,“天下男子皆如此,在下不過是個凡夫俗子罷了。”
第21章 宗門(四)
不知道怎的,百里決明總覺得這廝是故意的。他是哪里惹著裴真了?要不是看這小子長得漂亮,他非得把裴真的笑臉揍成哭臉不可。
“給你一炷香的時間,給爺換個口味!”百里決明惡狠狠地說,“不然我就……”
“少俠要如何?”裴真笑意盈盈。
“我就……”百里決明咬著牙。
廢了他?尋微的病還沒有治好,還得仰仗這小子的醫術。想來想去,竟然沒有法子能制他。百里決明向來養尊處優,日日以鼻孔看人,還沒有受過這般鳥氣。這一下差點兒把銀牙咬碎,他猛地一拍桌子,氣勢威猛如山,大有要把裴真人頭取下來的架勢。
他大聲道:“爺就賴在你這兒,不走了!”
黑漆桌案被他拍得簌簌震動,燭光搖曳起來,裴真的笑容在那片黃澄澄的光里越發燦爛。他慢慢站起來,背過身寬衣解帶,“無妨,少俠便在這里待著吧?!?
百里決明看他解開腰帶,搭在木桁上,頓時有些摸不著頭腦,“你突然脫衣服做什么?”
“自然是沐浴。”他輕飄飄一眼乜斜過來,頗有些揶揄的意味。
他手一揮,屏風那邊的燭火接連燃起,光影下水汽蒸騰,紗屏后面有浴桶的影子。原來童子早已備好熱水,等他回來沐浴。他繼續寬衣,外袍褪下,然后是中衣,一件件,一層層,潔白的錦緞滑下肩膀,露出光裸的脊背。
百里決明呆了,“你你你你……”
他的身條是上天入地也尋不著的,骨肉勻停,肌色白皙,上手一掐能掐出水兒來。他赤著腳朝屏風那兒走,一截藕白的腳踝落在百里決明眼里,略略突出的踝骨小巧圓滑,玉雕似的精致細膩。百里決明萬萬沒有想到裴真會在他面前寬衣,可說出的話不能收回來,說賴著就得賴著,他僵直地坐著,瞪著眼看這個美麗的男人赤裸著身體,走向屏風后的浴桶。
嘩啦啦的水聲響起,裴真坐進了浴桶,水漫出來些許,淋濕了冰裂梅花的地磚。他撐著腦袋倚靠在桶沿,曲起的臂彎線條優美。隔著屏風看,就連剪影都是美的,可以烙在心頭,一輩子也忘不掉?;蛟S是水太熱了,屋子里四面八方都是熱烘烘的水汽。百里決明的心若能跳動,定像溺了水似的在腔子里胡亂撲騰。他分明沒有動用術法,身體卻仿佛自己燒了起來,渾身熱得難受。
“少俠還在看我么?”裴真的聲音遙遙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