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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們這些蠢材不一樣，”百里決明豎起一根手指，指尖迸出火紅色的烈焰，“道門火法，我天生就會。所以別問我了，天才和蠢材沒法交流。”

“哼，”謝尋微垂頭喪氣地離開，嘴里嘀咕，“師尊才是大笨蛋呢?！?

“你說什么？”百里決明高高挑起了眉梢。

謝尋微立馬改口：“我說師尊是大聰明蛋！”

她踢踢踏踏跑到柴扉邊，又扭過頭來，“師尊！老榕樹那兒為什么有個繩環(huán)呀！”

百里決明眼皮子一跳，偏過臉道：“我怎么知道？”

“師尊可不可以再系一個繩環(huán)，做個秋千！”謝尋微問。

“想得美。”百里決明冷哼。

“求求師尊了！”謝尋微又開始撒嬌，“師尊對尋微最好了！”

養(yǎng)徒弟真是煩人，給她吃給她喝，還要給她玩兒！百里決明被纏得頭大，自暴自棄地說：“行了行了，等老子得空?！?

她蹦蹦跳跳跑下小徑，還轉(zhuǎn)著圈，藕荷色的裙裾呼啦啦飛揚，像小蝴蝶撲撲的翅子。天光正好，百里決明給她扎的辮子油黑發(fā)亮，跟著她一塊兒蹦蹦跳跳，活潑潑的可愛。百里決明望著她翩躚的背影，不自覺勾起了嘴角。

“決明，你想活了嗎？”無渡走到百里決明身邊，與他一同并肩眺望。

“我不能活，無渡，我是個沒有得到安息的惡鬼?！卑倮餂Q明低頭看自己手掌，嘲諷地說，“無論我試什么樣的辦法，上吊、斬首、五馬分尸、跳崖，我都沒有辦法真正殺死我自己。那些法子只能殺死肉身，殺不死我的魂魄。我永遠是徘徊在人間的惡鬼，無法轉(zhuǎn)世，無法投胎。”

“你不是尋求超度，而是折磨你自己?！睙o渡說。

“所以，用你最后的時間盡快找到辦法，超度我。”百里決明淡淡道。

無渡嘆了口氣，“我要再去西難陀一趟?！?

“你不是剛?cè)フ疫^黃泉鬼國么？”

他不知道無渡為何要這么執(zhí)著，他在抱塵山這五十年，無渡幾乎日夜都在搜尋有關(guān)黃泉鬼國的記載。

“我的時間不多了，決明?！?

百里決明沒心思管他的閑事，只道：“那你得活著回來，死那么老遠我可不幫你收尸。”

說完，他揮揮手，踅身回屋。

仙門的人又來送徒弟了，這回是姜家，帶來一個娉娉婷婷的女郎，尋微那時候還沒長開，和她比起來像個干癟的豆芽菜。小丫頭扁著嘴坐在百里決明膝下，兩手在小襖下絞著。女郎跪在堂下，偷眼打量百里決明，一下紅了臉，羞答答低下頭，露出一截瓷白的后頸。

來使道：“這是姜家主君的嫡女，現(xiàn)年十八歲，大是大了些，不過姿容樣貌和根骨都是上佳的，長老真的不考慮么？”

百里決明還沒說話，謝尋微先替他答了，“不考慮！”她爬上百里決明的膝頭，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宣示主權(quán)，“師尊是我一個人的！而且?guī)熥鹗歉F光蛋，養(yǎng)不起兩個徒弟！”

百里決明：“……”

來使得體地微笑，“尋微娘子不喜歡多一個師姐么？不礙的，百里長老久無伉儷，不如與我們姜氏結(jié)為秦晉之好。尋微娘子是個女娃娃，有師娘幫忙照料，必能更加貼心穩(wěn)妥?！?

第17章 師尊是笨蛋?。ㄎ澹?

師娘？謝尋微慌了，眼巴巴瞅著百里決明。

“……”百里決明很無語，道，“依著本大爺?shù)臍q數(shù)，這女娃叫我一聲爺爺都不過分。虧你們姜家還是上品仙門，為了討好本大爺，不惜把自家姑娘推入火坑?！彼麤]注意這一番話把自己給罵了進去，只繼續(xù)道，“滾滾滾，老子還要開爐煉丹，沒工夫搭理你們?！?

姜家人走了，謝尋微還是不高興，怏怏回了屋。她想起那個女郎，原來師尊不止能收徒，還能娶親。將來的某一天，抱塵山的小藥園會迎進一個艷麗的女郎，屆時檐下掛滿大紅的燭籠，回廊垂下步障，那個女郎用金縷羅扇遮面，款款而來，將纖白的手放入師尊的掌心。師尊會對她微笑，溫柔地注視她，然后他們會生下一個可愛的娃娃，取代謝尋微的位置。

她再也不是師尊最疼愛的小徒弟，師尊會有自己的孩子，給那個小孩他所有的愛。

謝尋微忍不住落淚，鏡匣映著她紅通通的眼睛，看起來像只小兔子。她蒙著臉哭了一陣，抽泣著打開《靈樞經(jīng)》，上面畫著男人和女人的穴位圖，男人比女人多了一塊肉，在胯下。她撫摸那墨線畫就的小圖，沒人知道謝尋微真正的身份，他不是女娃娃，他是個男孩兒。

娘親說，他生下來的時宗祠為他排盤卜卦，說他命途多舛，生死莫測，若作女兒養(yǎng)，無常鬼認(rèn)不出他，就勾不走他的魂。他們做得沒錯，他要扮成女孩才能活下來。他記得上回穆家的送徒弟來，師尊說“男的不收”。穆家少年是男孩兒，被師尊拒絕，師尊以為他是女孩兒，才同意他留下。

如果他是真正的女孩兒，不僅能做師尊的徒弟，還能嫁給師尊。師尊不能娶別人，若一定要娶，娶他就好了！他細(xì)細(xì)端詳經(jīng)書上的圖，男孩女孩，差別只在那一塊贅余的肉。謝尋微抹了抹眼淚，悄悄推開門。天已經(jīng)黑了，他踏著石板路上細(xì)細(xì)的月光，去廚房偷回一把菜刀。他坐在羅漢榻上，對著自己的胯下比了比，下不去手。一定很疼，他吞聲飲泣。

他放下菜刀，哭哭啼啼下榻去找?guī)熥稹Ｋ活欀ㄑ蹨I，沒注意地磚上有一疊深深淺淺的泥腳印，從門口一直通往他的榻邊。他走到百里決明床邊，男人已經(jīng)睡下了，被子蒙著頭。他推了推百里決明，問：“師尊，尋微永遠是您的寶貝心肝徒弟蛋嗎？”

百里決明被惡心醒了，這是什么可怕的稱呼？

他又問：“師尊，你可不可以喜歡男孩子？將來你娶親可以娶男孩子么？”

百里決明不知道這丫頭片子大半夜發(fā)什么瘋，道：“怎么還不睡，快去睡覺?！?

謝尋微吸了吸鼻子，“漂漂亮亮，香噴噴的男孩子，你喜歡嗎？”

百里決明眼皮子打架，越發(fā)煩躁，“不喜歡！滾去睡覺！”

謝尋微用力扯被子，“天底下最可愛的男孩子你也不喜歡嗎？”

“我不喜歡男的！你不睡就算了，能不能讓我好好睡個安穩(wěn)覺？”百里決明怒道。

謝尋微心灰意冷，眼淚奪眶而出。

“師尊是大笨蛋，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他又想起那個艷麗的女郎和師尊的小孩，師尊一家人團團圓圓和和美美，只有他灰頭土臉地掃地抹桌子。師尊的孩子還要欺負(fù)他，搶他的秋千，搶他的經(jīng)書。他是唯一的外人，只能忍氣吞聲，逆來順受。他傷心極了，忍不住嚎啕大哭。一哭就沒停，眼睫一撲一撲，每一下都涌出簌簌的淚珠子。

百里決明徹底清醒了，崩潰地坐起身，抓著頭發(fā)質(zhì)問自己為什么要自討苦吃收徒弟，無渡說他自盡是在折磨自己，放屁，收徒才是折磨！他努力平了平氣，低頭看他不知為何傷心欲絕的小徒弟。忽地眸子一凝，她肩膀上一個黑乎乎的手印映入眼簾。這傻丫頭，被鬼跟了都不知道。他怎么忘了，這小丫頭純陰之軀，最是招鬼。

真是麻煩，他心里嘟囔著，把徒弟拎上床，惡狠狠道：“再哭老子把你打暈，乖乖在這里待著，哪兒也不要去?！?

謝尋微兀自抽泣，看他趿拉著鞋披上衣出門，“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