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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逼迫太深也不好,太一便順勢拂袖轉身,道:“天色已晚,便不叨擾白澤道友清修了,不如便改日再敘罷?”
要說起來太一這個建議聽起來其實很體貼,不算閉關的時候沒日沒夜的,按照白澤平時一貫的習性,也確實喜歡在夜間吐納修煉。
不過白澤顯然對此不領情。
居于北昆侖的瑞獸只是順勢點了點頭,將人送出去,也不管太一這大晚上要在哪里露宿。白澤干脆利落地閉上了環山禁制,順便迫視太一把他擅自給加上去的那一道給撤了,這才滿意而回,看都沒有看身后一眼。
……
而那金烏化形的青年,就這樣負著手,望向遠處天山,模糊的輪廓如淡墨幾筆勾畫在天幕之上。有一輪皎皎明月,正從其后躍出,映得整座巍峨山脈,看起來仿佛冰晶剔透。
曇花入夜盛放,天明謝落,太一說他有什么扶桑秘傳的保養訣竅,可以讓它多開幾天,顯然是騙人的:在離開太陽星,東出扶桑之前,他一直都不知道黑夜是什么模樣,又怎么可能在陽清之境,見過這種唯有入夜方才盛開的花呢?
那時候太一并不知曉常羲目之所見的洪荒天地,是什么模樣……其實便是現在處身于這天地間,他也并不清楚。而離開故土之后,每每入夜望月,只能見到太陰星冰冷地俯瞰一切,而常羲往往都匿身于其后。倘若近在九闕,她從中天而過,或許便可常得見吧?
樹影斑駁,而初升的太陰輝光,便是加上群星爍爍,也實在太過朦朧,便是自帶光源,一時間也叫人琢磨不出太一臉上的神情究竟作何模樣。
月色輕易地便掩蓋去一些東西,昆侖百神安憩,中庭的夜曇怒放有聲。
白鹿并沒有回到玉虛洞府,現在上清府中唯有他在留守,長琴這幾日都不出小遙峰器房,通天又帶著孔宣眼看著要外出許久,他出來連找個人報備都不用,當然也是想夜不歸宿露宿街頭都沒甚么人管的。
他在昆侖之巔空無一物的蓮池邊上坐下,被森然的寒意一激,不由攏緊了裘衣,就像是幼獸冷意不禁地蜷成了一團。通天曾嘲笑過,大抵毛團子化形之后,都喜歡裹成原樣四處跑,生怕別人不知道一樣,白鹿是一個,之前的多寶也是這樣。
念頭轉到這里,白鹿卻微微地愣了愣,取了出來的時候白澤隨手折了塞過來聊作安慰的那半開的花骨朵,托在手里的卻是朵盛放的夜曇,有一個小小的精靈似醒非醒地坐在花-心,睜著懵懂的眼看他。
他用指尖點了點小精靈,不意被對方抱住了,攀在柔軟的指腹上被帶離花-心的時候小精靈還愣了好長一段時間,白鹿趁著它回過了神還沒哭出來,忙截住對方的注意,問:“白澤有什么話讓你帶?”
小精靈懵懵懂懂地看著他,在月色下恍若透明。
……
花靈既去,借此支撐方能如常綻開的曇花很快便失去了生機,散落了一地。也飄入水面之上,厚而白的瓣,盈盈地浮如小船。
白鹿想了想,還是沒有做出將小精靈丟到花瓣上由著它自生自滅的喪病之事,嘆了口氣,將它藏入裘衣雪白的長毛之中,回往東三峰。
次日,白鹿拜別太清、玉央,啟程前往東海。又數日,北昆侖改換門庭。
昆侖山巔,寒池依舊靜無波,除卻無花無葉無人觀,與紫霄宮中造化玉碟所化蓮池,并無二致。
……
若要問女媧此行前往幽冥血海,究竟有何收獲,她多半會回答你:
“離無法溝通的神經病,無論如何都要遠一些。
至于遠不了的,則宜早做準備。”
因與通天走得近的緣故,女媧平生所見,腦回路有這些那些問題的人不在少數。能讓她也稱一聲神經病的,那顯然是已經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了。
她遇到神經病擋道的地方,正是從西荒大澤進入幽冥血海地界沒走多遠,就是說不算高空遠瞰所見,女媧還沒來得及看過血海全貌,就被冥河半道攔住了去路。
她毫無靈感正煩得很,還沒等與這攔路人撕扯分明,中途就又出來了一個攪局的,也是個神經病——只不過冥河顯然是已經棄治了,而這位還在勉力假裝自己是個正常人。攪局的神經病身上息壤的氣息分明,分分鐘就讓女媧確認了對方的身份,可不就是通天偷偷摸摸在山巔蓮池里種出來的禍害?
然而這禍害先生就像是他的出場方式一樣,看起來純善無害得很。裹一身混沌灰色的小孩子,扎著雙髻,趴在突兀出現的一朵白色蓮花上頭,似乎打算現場圍觀人吵架,笑眼彎彎地,仿佛出血海而不染。當然他只是圍觀還比較好,偏偏還要插話,每一句都是火上澆油,沒幾句下來,已經上了全武行。
而說實話,女媧并沒有意圖搞清楚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么的興趣。當冥河負傷遁走,而現場唯一與其對持的自家無極傘并未沾血,顯然是有人下黑手的時候,她也只是漠然看了白蓮花上那只用很是驚訝的神情眼巴巴地看著自己,仿佛弄不明白事態的發展,一臉賣萌討好求解釋的孩子一眼,抖了抖傘尖隨手收了,轉身踏水便走。
身后有人急慌慌地叫:“前輩留步!”
女媧轉過頭,望定那自稱叫做素鳴的小孩子,對于對方認定了,是自己打跑了冥河這一事并不作理會。她只蹙眉問:“你要我幫你把水下的人請出來么?”
被一語揭穿,素鳴捻了捻鬢邊細軟的散碎頭發,不說話了,依舊笑得討好。
女媧淡淡道:“這次我不計較幫你背鍋……別的就不必想了。”她又看了看那朵搖曳的白蓮花,續道:“至于你究竟是誰,我也不想知道。冥河未必無所察覺,你在此行走,好自為之。”
素鳴頗有些無趣地松開手里已經編成了一小股的發辮,抬起頭來質疑道:“前輩既然已經發覺了,先前為何不防范于未然?”
女媧呵了一聲,道:“自是因為我也瞧他不順眼,并不算很冤枉。”
素衣墨發的女修說完就不多留,果然轉眼之間便走遠了。留下那灰衣小孩子趴在白色蓮花瓣上,隨著血海的波濤一上一下地微晃,似乎是仰著脖子看累了,他打了個滾,轉成了仰望的姿勢,枕著蓮蓬望了一會兒無星無月的天穹。
幽冥血海從來不見日月,常年昏暗,他中意得很。可惜當年搶地頭的時候,卻壓不過憑著身化千億的神通寄于血海之中的冥河,便是遠遁之前搶了弒神槍,也還是不高興。后來有本事能再搶了,他卻又對在這里占地稱王沒了興致,轉而卻將大旗扯在了西方清靜之地的須彌山上。
現在暫時化名為白蓮花小仙素鳴的魔祖羅睺,定定地看了會兒天,忽然嗤笑了一聲:“不會嚇人,心還軟,真是要不得。”
他悠悠然地拉長了聲,浮卷著尾音問道:“乖徒兒,你說是不是?”
一對毛絨絨的尖耳朵,從水里探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