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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安娘這個稱呼卻是由于她幼年入門之時,為避師門尊長昭秀諱,其實也沒有這么多講究,不過怕叫重了尷尬。開始的時候師姐妹之間便稱她的小字細君,而吳音之中,聽起來卻與西京相同。便有個促狹的,取了西京長安之中的安字,自作主張地湊出了這個名字,漸漸地也就喊順口了,一時間大家都這么喚她,還真有人弄不清楚的,以為安娘便是姓安。
再到后來昭秀曲云遠走苗疆,也再沒有了需要在稱呼上區分的地方,又過了這近十年,也就就喊上云娘了。用舊日稱呼來喚云師姐的,才成了少部分的熟人,譬如外頭便是一個了。
不知道他倆在外頭說了些什么,云師姐沉著臉掀簾進來,道:“病得不輕,你若是閑來無事,可以給他切切脈。”
他手里轉了轉空杯,笑道:“杏林道的本事,我可沒學呢,斷不出的,還不如師姐來的靠譜。”——云師姐只會使雙劍。
云師姐反倒被他打趣了一番,大大地覺得自己不需要為人白擔心事,又把簾子一掀,探頭出去沒好氣地喊人進來。
進來的果然是一個藏劍弟子打扮的少年人,與他年紀相仿,整個人裹在厚重的冬裘里頭,像是一只會滾動的雪團子。他想起這位是立在舟頭被人從藏劍山莊一路劃到七秀坊的,南方冬天湖上的風又濕又是冷,雖然時節上已是初春,但窗口的垂柳枝條還只是泛著些蒙蒙的綠意,連點新芽都沒看見。可想而知這雪團子定然被凍得夠嗆,臉上也被風吹起了薄紅,但他剛一坐下就忙不迭地解開外裹的冬裘,露出里頭輕便利索的勁裝,這一動作之間又是叮叮當當的,原來袖中手里還有許多諸如手爐香毬之類保暖的零碎玩意兒。他也沒有帶重劍,只在腰里掛了一把二尺有余的小劍。
他在一邊看著,頗有些無言。
這按照彼此差不多的年紀推算,那時候藏劍山莊還不興對外招生的,是以這少年人當是藏劍葉家子弟無疑了。但他并未貿然叫出口,只是注目于這該當是姓葉的少年人,示意他說說自己的來意。
——只要別真是來讓我把脈斷癥的。他默默地想。
這少年人先是笑嘻嘻地果斷沖著云師姐買了個萌,說安姐姐我想喝溫好的石凍春,酒我已經帶來了想借你的爐子用,便讓云師姐提著酒借故出去,隨便他們自己折騰了。
他又看了這少年人一眼,有些恍然,石凍春確是云師姐喜愛的酒。
他慢吞吞地問道,卻不知有何貴干。
而與他隔著石桌對坐的少年人,依舊還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樣,答道:“誒你莫慌,只要記住,我叫葉良辰就好啦。”
他對此語很是摸不著頭腦,便點了點頭,也通過自己的名姓,只等著對方的下文。
那自稱葉良辰的少年果然便是親腳跑來借他的蒼龍笛一觀的,按照對方的說法,除了家學淵源的鑄劍之外,他還別有將神兵寶甲榜上有名的兵刃都自己照樣子打一份出來的愛好,為此吃了不少閉門羹,確是越挫越勇。前幾日他看到新榜張出,打聽到蒼龍笛的主人便身在揚州熟人之處后,便按捺不住,匆匆趕來了。
“當然,若是兄臺能夠答應此事,那良辰在此多謝了,他日,必有重謝。”葉良辰很是認真地同他說,可是顯然沒怎么求過人,這話說的挺別扭。他想借蒼龍笛觀察一番,畫一個圖紙,若是方便的話,還想打聽一下原材料在哪里出產。
他于是饒有興致地抓住對方話里未竟的意思,反問:“葉兄準備謝我什么?”
葉良辰頓時便一噎,顯然沒料到有人會這么直白地問出口,他睜大了眼睛,不住地往對方腰間懸笛的位置溜去,咬著下唇想了半天,終于期期艾艾道:“你想要什么樣的兵刃,我幫你打一套?”
他拿茶杯當酒盞敲了敲桌面,笑意盎然道:“痛快,既如此,待葉兄尋到苗疆金玉之時,便也用它打磨一套九針予我吧。”
他剛說完“九針”二字,一邊陸浮黎的眸光便清冷冷地從茶面蒸騰的煙氣上抬了起來,意味不明地看過來,待到他把話說完的時候,陸浮黎的目光卻早已收了回去——然而他忽然意識到,這位友人對自己隱約的從醫的意思,似乎是頗有些不贊同的。
……不過管他的呢。
他笑吟吟地望定桌對面那張口結舌的少年藏劍弟子,問道:“如何?”
葉良辰張了張口,最終還是往他套里鉆了進去,一邊心不甘情不愿地嘟囔著:“你一個商羽弟子,弄這九針作甚?”一邊點頭應承下了,接著不放心地叮囑,一定要問到這支蒼龍古笛當初確切出于何處,他不接受相似之物來瞎糊弄。
……弄九針,只是為了學醫呀。
他心里轉過這個模糊的念頭,當時不過是當做一時之間的沖動,用以為難天真傲氣的少年人而提出的刁鉆條件罷了。
葉良辰氣哼哼地抓起冬裘帶著一身叮叮當當的玩意兒跳上船便走了,他想了想還是沒有提醒對方,忘記給手爐加炭火了,回去路上怕是更要挨凍。
這不過是天寶十四年是一面之晤。
而后葉良辰還真當隱元會的信使飛鴿是不要錢的一般,隔著一旬便要傳書來催問來處,到他一年后回谷之后,來得更頻,他被煩得不行,差點都想在隱元會銷檔了,因為還要與陸浮黎書信往來說些彼此的近況,這才作罷。
后來他還真從東方谷主口中挖出了些陳年舊料,揀了些告訴葉良辰,苗人言金玉乃蒼龍蛻變之時留下的龍鱗,故笛身周側生發祥光瑞氣,歷千年而塵埃不染。蒼龍雖出六詔之地,金玉卻出于白帝城下、瞿塘江中,之前他倆都尋岔了方向,更是苦了葉良辰,硬生生在三苗之地混了大半年,四處打聽,還學了一口的當地鄉音。
等他真正拿到那一匣金玉九針,已是在戰亂劫火之中的長安。葉良辰匆匆而來,彼時天地深寒,他華服上的淡金色只剩下了前襟領口與箭袖的繡紋,負重劍,懸于腰間的小劍倒依稀還是當年那一把。
所幸葉良辰站在流民巷之中,也毫無異色,只在長安陰霾的天空下兀自笑得像是朵他衣衫上的千瓣菊花,道:“蒼龍玉笛卻是我最后一次仿制榜上神兵,而我至今未想明白它為何會在神兵榜上,有意思,有意思。”
這不知覺中已經長成了青年的葉家子弟大笑著躍然而起,踩著瑟縮的枯枝,幾下便消失了身影,唯留下半句狂言在耳:“這套九針之器可是我葉良辰親自打的,哪一天它也能入榜,才真是我輩當行之事!”
他攏著袖立于藥爐旁,一根根點過金玉九針,將其仔細收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