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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沒有現出身形,只是依舊隱匿在忽然沸騰活躍了一分不止的瘴癘之氣中,只隨手將難免經受不住折騰的病號紅云扯來丟了出去,接著問:“我與這小姑娘日后有緣,眼下卻沒有,如此涇渭之別,道友看得倒是清楚?”
——記得你二位仿佛一向很喜歡用這個詞來忽悠人啊……接引道友?
通天的語氣仿佛有些閑閑的嘲諷,又仿佛是在實話實說,講真長琴要是有一天觸類旁通點出了嘴炮的技能,那一定也是被他師傅潛移默化出來的,眼下通天沖著那說話之人反詰的語氣,赫然便與先前長琴對著祖龍的口氣如出一轍。
女媧見此抽了抽嘴角,知道己方辯友逮住了機會正辯興高昂,于是也自覺現了形,護著人落定在夾岸的桫欏樹稍,桫欏亦是清凈之木,用來歇腳勻息正好。她倒是不忘看一眼沙渚,緩緩地搖了搖頭,安撫那正在陣里看熱鬧的小輩稍安勿躁,等他師傅把眼前事端掃了尾再出來。
玉央也依舊匿身在瘴氣之中,只感到逐漸一股有無形的大力在向外排斥自己,而誅仙四劍清越長鳴,又將之一一消弭,這只是一瞬之間的變化。他定了定神,看通天并沒有立刻放手抽身的意思,便也干脆閉目入定一般,在一旁壓陣不走了。
那與通天說話之人卻沒有假裝神秘,同樣不露首尾的意思:可以看到有一葉扁舟從江上順流而來,一人倚著篙兒,卻不撐,只端端地立于船上。
這人身形高瘦如癯鶴,在綽綽江霧之中雪白的袍袖垂蕩,便是有風,也紋絲不動。到得沙渚前數丈處,他將篙兒往水里一磕,那船便止住了,隨江流蕩蕩,它卻自原地不動,晃都不晃一下。這才看清楚,那船兒竟是無底的,通天于是也順勢看過去一眼,只覺得你高興就好。
卻正是老熟人,西方二圣之長的接引道人,通天往他臉上掃了掃,饒有興致地發現這家伙其實還臉嫩得很,也撐不起那一臉的苦相來,只是略略帶著些莊嚴悲苦之意,怎么說——姑且還算是順眼。
然而這看起來很仙風道骨的人眼下卻仰頭望定那五色瘴,目光平靜,唇卻抿成一線,過得片刻,方垂下眉道:“道友若是強求,只怕不好。”
通天冷笑一聲,反應頗快地隨之收手撤了力,方沒有在被自己給反震出什么好歹來,這才慢悠悠地回道:“若我就是要強求呢,這五色瘴可是看家護院的好東西,我不肯放手,難道你還有本事收得回去了?”
這話一說出口簡直就是強盜行徑,炸得人簡直言語不能,大家一時間也顧不得驚詫這魔門大名鼎鼎的五色瘴,竟然是在這看起來一點魔道的邊都不沾的白衣清凈人手中握著這件事了,而不由齊齊注目說話之人……他應該在的方向,暗自腹誹。
都是文明人,好歹做點文明的事成不?強取豪奪還一臉的你奈我何,這和你畫風實在不像啊上清真人。
作為上清真人的兄長,玉央只覺得他沒有被剛才的氣力反震傷到,卻差點被自家弟弟氣出個好歹來,肺腑翻騰,簡直要小吐一口血。
饒是接引也不由面皮微微抽緊,不得不承認,他還真沒那本事。
五色瘴他也就是代管且能馭使而已,借來的法寶,不是正主,還彼此不合。另一邊通天手中卻有多年共事彼此熟悉的誅仙劍,祭出來隨隨便便地一勾引,接引想把人從五色瘴里驅走,費了老大的力氣都是未果,而且眼看這不是趕不趕得走人的問題,而是他怎么看對方的話里意思都很有些直接出手把東西給奪了,要走一道走的意思。
至于上清真人拿這和自己一點不搭的玩意兒有啥用——你看對方也說了,便是沒什么用,看家護院也好啊。
玉央反應過來之后冷著臉隱晦地提醒了通天一下:那邊你徒弟還在呢,能先別丟臉?
通天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帶動五色瘴一陣浮動,劍聲相擊,隱約可聞。
……
羅睺是魔,他在須彌山扯起的大旗,也是簡單直接地冠了一個魔字,這卻不是說四下里歸附過來的就都是同道中人的魔物之屬了。
魔門蕪雜,甚至其中也有開天三族中人,洪荒異種之屬;有一身殺伐業力積重難返,干脆直接便投靠了這洪荒惡人谷的,也有別有所圖的,亦有各取所需各自扯了對方當作大旗幌子的,羅睺也不挑剔得很,隨手就都收了,魔門浩浩壯大之勢,就是這么來的。
接引屬于上述哪一種這姑且不論,但今夜在西南江域布下五色瘴清場,來找祖龍麻煩或者說試圖威逼利誘些什么的,毫無疑問就是他。通天先前猜測布瘴之人身份之時說的話自然是指這個:可真是,萬萬不曾料到。
他不由有些古怪地心下琢磨——道魔之爭至今未定,竟然還帶出了這許多的變故來,說起來其中千頭萬緒,又有多少是由于自己這一出變數而造成的呢?
接引養氣的本事也是很有些的,說起來通天也很是奇怪過他這么一道鋒銳無匹的西方庚金之氣化形,是怎么把自己搞成那一副苦相圓滑厚臉皮的模樣的。話不多說,也只是微微愕然的功夫,接引便神色如常道:“緣法之說兩定,然此物本是借,倒不好隨意處置。”
那邊通天似乎打了個呵欠,懶洋洋道:“那就算是他賴了這么多年該付給我的食宿費用好了。”
接引于是不說話了。
一時相顧無言。
江清月白,寒鴉聲聲。
過得一會兒,通天也覺得有些無趣,這才收了劍陣施施然從五色瘴里撤了出來,就又想起來剛才沒問的話題,道:“那你便說說這回找這老龍所為何事?”他定睛看了沙渚一眼,意有所指:“你那竹篙也別亂敲打了,敲了人也不會醒。說說看,要覺得有趣,我正好也順手。”
這件事多半是素鳴傳話指示的,他本事也大,才剛出昆侖沒多久,就與從前殘存的勢力接了頭,不知道又要搞些什么鬼。
祖龍整個人都要隨著蓮燈燈芯一陣搖曳了,感覺自己簡直是在自投羅網,蠢得不行。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端坐在陣心抱著本命靈琴的少年人一眼,對方還以一個十分純善溫良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