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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三對那位杏林正意弟子的名姓諱莫如深,一開始以為是為逝者諱,原來他在聞三的斷續敘述之中方才明白,其實在開陽壇初見之前,她就已經是惡谷中人了。惡人谷向來為正道所詬,青巖一脈雖向來不多過問此事,但他也不愿對方身后還為其累。推測年歲,當是天寶二年六月慘變中隨素手清顏出走的侍童,是以其實于醫道不精,唯學了太素九針,千金方只通一半。又因醫毒不分,一手毒術十分精擅,也就蓋過這些了,想是入惡人谷后得毒皇一二傳授之故。
正邪兩道紛爭不斷,三生路上尸骨堆山,武王城黃土為血染赤,她這樣潛入敵營的細作歷來就有,一但曝明身份就是萬劫不復。江湖中的勝敗之事,多數都要用命來填的。
青巖桃源世外,于其人,早就是一場遠去的夢了。湖邊精舍方寸之中的藥氣縈繞不散,書卷之中落出了幾張方箋,亂飛在天光之下,落地無聲。
聞三最后道:“雖有舊約——然我現在已然想象不出,如若無事,會不會當真有與她同歸的一天了。”
春鶯滴嚦一聲,從窗前橫斜的枯枝上飛起,有初芽新發。
一期會,一朝永別離。
……
他最終還是未在同陸浮黎的信中落筆寫下此事。
在他年少之時的江湖之中,正邪的分野其實十分模糊,又及其分明。何者堪為正,復以何者為邪?又是否當真互不兩立?一教兩盟三魔,四家五劍六派——同初入此間的少年人解釋正邪其實很是容易,你瞧,浩氣盟便是正,惡人谷便是邪,簡簡單單,黑白分明,自當如是。
但這其實又有些像是道魔之爭,再如何神通廣大的修者,長生久視的圣人之屬,縱處三十三天之外,高懸日月之上,也永遠有幽微的影子隨形,那便是心魔了,如同跗骨之蛆,揮之不去。
甚而稱魔者都并非全是邪道,有雪魔之名的王遺風為惡人谷谷主,這當然不必說。然琴魔高絳婷卻是與遁入惡人谷的康雪燭有不解之怨,自不兩立。
正邪之別與仇讎所對,人世間紛雜親緣、師承、兄弟義氣、執念入骨……其人立身行事,為其中所累者多,單論正邪黑白,未免荒謬。
……
是夜清寒。
晚課結束后陸浮黎獨自走過太極廣場,適才下過小雪,手中仍攜了紙傘。
藍白道袍的邊角在出門時濡過雪水,微沉,隨著步伐略略翻卷。常年浮蕩于華山空際的步虛樂聲宛轉相隨,又復聞有青崖鹿鳴,他想著一會兒該去一次仰天池喂鶴,正被金昀叫住。
手執拂塵的女冠立在十步開外,對他道:“山下有信來,你可要現在看?”
金昀管著整個純陽宮的信件往來,每天都在太極道場邊上守著一群鴿子雕鷹的,咕咕啾啾,忙得無法抽身,人少的時候,偶爾會提醒往來相熟的弟子一聲有信來。
金昀為清虛弟子,初入山門的時候,正巧陸浮黎替于睿講過幾天課——算是有幾分認得。
女冠手中拂塵的銀絲映了點雪光,齊齊搭著素白袖邊垂下,山風微動。他盯著看了一會兒,才想起問:“……我的?”
這個江湖,他并未認識太多的人,況是亂起,天旋壇下的同袍故人多有離散,能有書信往來的更少。
這時正有人來,金昀返身去取信。待她忙完,陸浮黎便再問道:“是從何處來?”
金昀按了按額角,微見疲色,道:“萬花谷。”
這倒是記起來了,年前似正有個青巖弟子游學觀中,當時便是陸浮黎去迎的人。他寄名為玉虛門下三代,純陽宮中眾人明知其遠不止如此,卻都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譬如陸浮黎既然曾經給金昀講過課,實際年歲應當頗長,但他在觀中多年還是這般的樣貌,還好意思讓人夸他年少俊彥。但日久生畏,這樣的腹誹也已經好幾年都沒得了,如此一來,陸浮黎多數獨往獨行,那還是頭一次見他去做這事,當時還在背后悄悄地議論過一番。
陸浮黎接過信來,絲毫聲色都不動。見此旁人也問不出話來,只能眼看著他施施然地往蓮花峰方向而去了。
此后一年半載書信往來,隔了重山,復又飛掠長安萬里云羅,卻是漸日以疏。
天寶十五年初春,陸浮黎走過三清殿后的山階。呼嘯長風,從鎮岳宮后的云崖卷浩雪而來,撲面如同猶在深冬時節,卻又在他身側紛紛避退。
他對金昀道:“我已接了長空令,年后往昆侖。若有往來書信到此,便都盡數退回吧。”
——不過是一期會,一朝永別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