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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實是個無從回答的疑問,他從前當然不可能有所經(jīng)歷,也無從探聽旁人的體悟……但能夠撥轉(zhuǎn)了時光,回到開天之時,這顯然并非尋常會有之事。
自琢笛斬念后,通天第一次嘗試繞過他設(shè)下的那層壁障,輕巧地潛入記憶的深處,試探著撥開重重的迷霧,沒有一點遲疑地向記憶戛然而止的地方,走向前去。他忽然頓住了足步,有黃道儀的剪影,披著單薄的日影靜默而立,亦沒有轉(zhuǎn)動分毫——此處凝滯無聲。
這是一段被封存的記憶。
通天下意識地探到腰間,懸笛之處空無一物,他心下微凜,閉目徑自穿過這道光與影交織的簾幕。
并沒有什么特殊的感覺,周身忽而一輕,草木清氣裹挾在四下里如春的暖意之中,風有些疾,水聲幾近于無,花香淺淡而遠。當是在青巖谷中,所處較高,距花語林有些遠,并不在三星望月,他心中隱隱有所定論,睜眼果見身處谷西攬星潭心石針之上的天機閣,在面前便是谷中工圣所設(shè),用以窺演天機氣運、可盡一朝之事的黃道儀。他記得自己曾經(jīng)很是茫然過,這轉(zhuǎn)動軌跡很是玄奧的儀器,是否當真能從中推衍前后諸事——而倘若能夠,天寶之間的變故、踏破中原堆繡的烽火狼煙,是否已在它的哪一次轉(zhuǎn)動中,暗自成為了定數(shù)?
他向空際張了一眼,有些茫然,多云近晚,看不出這段被封存的記憶落定于哪年哪月,曾不聞空谷仙音,大約已是大變過后的年歲了。而投入此間的似乎僅僅是他的意識,并無一個切實的形體用以寄托,一轉(zhuǎn)念似乎就可以去到極遠,高入云端,又循瀑流而下,隨湍湍水流環(huán)游谷中。
然而——“我”呢?此時的我應當身在谷中何處?通天如是自問,忽而有些惶然,不由逆水溯流而上,向仙跡巖而去,那是他晚年的居所、時常流連之地。
眼前忽而劃過一片縞素之色。
他心下一沉,再也無心四下尋覓種種痕跡,神念轉(zhuǎn)動,便回到了適才來時所處的天機閣黃道儀前。
忽而就下起了霏微的雨,而天邊還懸著澄紅的日頭,眼看就要沒入秦山群嶺之中了,是谷中近夏午后常見的晴雨。仿佛剛只過了一霎,橫欄與石階上均已濕得透了,滿目青碧之意仿佛快要浸漫到了遍是金木機甲的天工閣,而黃道儀每轉(zhuǎn)得一下,便甩下一串積于其上的雨水來,再如何神奇這黃道儀既非是水火不沾,終究是凡物。日影在冰冷的金屬上返照,映得那幾點滑落下來的雨滴子看著也像是水銀,從映在地上的影子看,倒還是剔透的。它似乎打上了墨色繡銀的衣擺遮擋之下的素綢衣料,又似乎直接穿透了過去,落于漸生蒼苔的石磚地面上。
通天遲疑著向上看去,那人雪發(fā)墨衣,形容單薄,背身立在黃道儀投下巨大的陰影之中。不止是積水,連漫空的細雨也亦一一穿體而過,他就像是從前夢中所見到的蘇雨鸞,并不像是個活生生的人。而比之夢中,這墨衣人的一概衣飾都已十分模糊,但通天幾乎不必看,便知曉他上上下下的都穿戴著些什么。玉質(zhì)環(huán)帶束發(fā),廣袖重襟上的紋飾均作商羽門人式樣,懸蓬萊藥壺,并銘牌,標為弘道弟子。
這墨衣人,便是當時已然死去,尤且渾噩不知的他。
這是元和八年的萬花谷。
然而此時他已死去,不過是留駐于人世間的生魂而已,又有什么為其遺忘之事,在這段時間內(nèi)發(fā)生,最終封存于記憶的最深處呢?通天繞著曾經(jīng)自己留下的虛影繞了幾圈,奇異的是這并沒有讓他生出多少悵然之情,反而因為種種抑制不住的荒誕猜想而覺出一些啼笑皆非來。
隨后通天看到了。一個即使在他最荒誕的猜想之中,也不會出現(xiàn)的情狀。
雨漸漸停了,紅日未沉,從天機閣遠遠地可望見幽谷北端的仙跡巖景致,更近一些,是緣花語林的曲折尋仙徑,毗近水澤之處生著茂盛的藍花楹,搖曳著如同又一重水波,正正遮擋住欲向前延伸的視線。
這是一個在元和七年戛然而止的夢境,有人著藍白寒杉道袍,披羽氅,分撥開半人高的長草與花楹,凌波踏水向這邊走來,似是渾不沾物。通天發(fā)現(xiàn)自己抑制不住地去想這人究竟是不是陸浮黎,在了無一人的虛空中他探究的目光久久定于來人身上,意識卻牢牢地定住在原地,只能同曾經(jīng)的自己一起,眼看著他緩緩走來,而無法飄到近前一探究竟。
又有宛轉(zhuǎn)的鶴聲,凄切而來。
而那黃道儀旁的墨衣之人——曾經(jīng)的他,像是終于為這聲鶴唳所驚起,倉皇望向那純陽道子。藍白之色像是一道倏忽虛幻的影子,轉(zhuǎn)眼間就緣著水流來到了攬星潭之上。
而通天,亦深深地皺起了眉,或許曾經(jīng)并無法看出,然而以他現(xiàn)在的境界自然而有的眼力,可以很容易地看出,這飄飄而來的純陽道子,看起來是將輕功運至極致而已,而實則只是個如同現(xiàn)在昆侖蓮池中羅睺一般的分-身幻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