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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思路尤且條理明晰的情狀,并不太像是尋常入夢的半昏半醒之際會有的,他不動聲色地垂目打量了一番夢中的自己。著一身單薄利落的玄衣,中衣襟袖素潔如雪,銀白暗繡,下擺處縐紋如水波,墨發(fā)垂額,勒著環(huán)帶,正是萬花弘道弟子的聽笙一套。再探往腰間,果然觸手溫潤玉質,正懸著一管白纓玉笛,金柄融光,是伴他多年的蒼龍笛。
動作之間,肩上的衣物簌簌滑落,池邊融雪濕冷的寒氣侵骨,這才發(fā)覺自己正披著一襲毛羽豐美的鶴氅。
他了然,復又驚詫莫名,這一切情狀皆與六十年前的純陽一般無二,在夢中合該有如此紋絲入扣的昨日重現(xiàn)嗎?
所幸這夢里的時間的流動不甚明晰,可能是發(fā)了個長呆,亦可能是一瞬間的走神,便有清越的劍鳴騰空之聲而來,撞破這一片靜寂。應是有人在入谷甬道前按落劍光,有輕輕的踏雪之聲漸近,應當是個純陽弟子。他竟還有心思望了天色默算一番,并非是勤修日課的時辰,除卻往來取雪水以供丹房的鎮(zhèn)岳宮門下,此處應當少有人跡才是。
那人沿著池畔腳步不停地往前走,顯然不是鎮(zhèn)岳宮來取水的了,他想著起坐轉首,正瞧見一身著素色道袍的少年徑自坐上石臺準備入定,見他有所動作,也只看來一眼,道:“今日勤修未定這項,左右無人,我便取了些紫氣散來,你可要用?”
他一怔,隨即暗暗笑起來,是了,那時候他正是求知索窮的心思分外過剩的時候,要不也不會不顧門下一些舊隙來純陽游歷學道。聽聞純陽日課仰天池悟紫氣入定這一項,定規(guī)要發(fā)給心性未足坐不定的小弟子一副純陽紫氣散以增助體悟的,他那時對這秘藥好奇得很,不意被眼前友人察覺,便悄悄拿了些來。
他剛要開口,忽然又梗住了——這少年道人、昔日故交的名姓,相隔六十載光陰,他竟一時想不起來了。
那少年未見他回應,也不在意,自顧自閉目調息了。他并未像同門一般將隨身佩劍負于背后,而是將其橫于膝上,藍絳劍穗隨著山風微動。
他艱難回想了半晌,才開口道:“倒是勞煩陸兄了。”
那少年依舊還是一副木無表情的樣子,倒是睜開了眼,答道:“無妨,我的份例平日里也就是這么放著,領一些出來也沒甚么關系。你若用得上,也算物盡其用。”
他于是慢慢道:“多謝。”
小道士眉目秀長,因為那些微的笑意生動許多,只略一點頭,便將袖中的丹藥取了遞過來。青碧的小瓶,入手觸之溫熱,想也并非由于其中丹藥,這個如冰雪鑄作的少年,原也是有溫度的。
是了,這姓陸的小道士天資似是極高,尋常修習氣宗紫霞功心法的小弟子,服了紫氣散也不一定能在這日課里有所悟得,小陸道長卻似乎隨意一個入定便可集蘊起身周綿若云霞的紫氣,至濃時,一旁他腰間的蒼龍玉笛也隨之輕輕振鳴。
他不知緣由地只覺心情大好,捏了小瓶,只坐在樹下靜看,直到那姓陸的小道士結束調息,轉眼看過來。這小道士見他如此,想了想便道:“不過是些玩意,素性溫和,無論劍氣兩宗,還是身有旁的功法,用了也都無礙的。”一停,復又低聲道:“其實倒還挺有趣。”
他慢慢應了,將丹藥從瓶中倒入掌中,只想到,這友人素性的高傲,似乎連其師承亦是不在目下的。適才話中的意思里,清虛真人于睿所賜的純陽紫氣散,也不過是個簡簡單單唬小孩的玩意兒。
小陸道士說完,便抿著唇看著膝上的劍出神,卻并不便走,想來也有既然當了幫兇也得順手看護著親友作死的意思,只任由仰天池畔的白鶴啄著他的衣袖。他間以藍白的寒杉冠袍之上,前襟暗紋與冠后所綴太極玉珰,皆為玉虛一脈的樣式。這些養(yǎng)放在蓮花峰的白鶴并不怕人,仿佛很懂得看眼色的樣子,適才他入定就并不上前打擾——且,還會通風報信。他回憶起初至夢境,似是淺寐中醒來時頰側殘留的觸感,不由心中啞然。
他忽然想起了,初上華岳之后他遇見的第一個純陽門人,便是這姓陸的小道士。華岳純陽觀山門之后,拾階而上,第一處殿宇便是三清殿。這少年便立在即使仲春依舊皚皚覆雪的山階盡處,抱著劍對他道。
“不必謁拜此處。我名陸浮黎,往后山中諸事,皆可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