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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嶼被這用詞說得一愣,隨即禁不住笑了一聲,自然地將桌案上的手指抽回,卻被對方忽然抬手壓在原地。
他雙手的溫度本就比常人要低一些,如此便顯得對方的溫度灼然。他覺得自己內心毫無波瀾,卻逐漸感受到脈搏愈發劇烈,在二人手掌相貼處清晰而分明地顫動著。
他下意識想縮回手,卻忽略了對方力氣著實比他大這一事實。
江淇如今不分青紅皂白要你孤身回去,還是以著謀逆的罪名,與當初若楊一案有何區別?你自己回去太危險。他語氣一頓,似乎在思索一份合適的說辭,而且你若是想從這里拿什么東西回去,我又不是不會給。
這句話不知怎么撥動了江嶼的逆鱗,他瞳孔一縮,猛地從下方抽回自己的手,卻是與此同時勾起了一抹殘忍的笑意,心里更是被一種不知名的情緒填充滿。
蕭向翎,你要記住,我是殿下,你是將軍,若是我想要軍馬,我并不需要你來給我。江嶼啞聲道。
我自己回去不是因為我不能帶兵,而是我不想將他們牽扯到我跟江淇之間的恩怨里面。我有自己的私事,不會調用軍隊來公報私仇。
你誤會了。蕭向翎沒料到對方會如此認為,我知道你不會帶兵回去。
那你會給我什么。江嶼抬起眼睛,你能給我什么?你覺得我想要什么?
他趕在對方之前再次開口,或者說,我想要什么你都能給?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內心深處所有陰暗的、積壓的惡意全部酣暢淋漓地釋放出來。其中包含著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強橫而獨斷的占有欲望。
可以。他聽見對方回答。
江嶼忽然輕聲笑起來,等笑夠了,便饒有幾分戲謔地看著對方,不咸不淡地問道,我要你,你也能給?
要他玄劍出鞘,從此劍鋒只刺向敵人的喉嚨;要兩人可以互相信任到脊背相靠,無論是謀逆沉淪亦或是玉璽加身,都能不怨不悔、甘之如飴;他會解開系在他脖子上的繩索,讓野狼撕咬躍奪,但只對自己俯首為臣。
要他心里只想著自己一個人,而不是自己毫無印象的那段遠久的記憶。
每一絲時間都在這沉默的寂靜中不斷拉長,荒誕的念頭恣意生長。他幾乎是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就開始后悔,他感覺從生來到現在,自己從未真正地抓住過什么東西,擁有過什么東西。
這強勢而無理的占有念頭讓他愈發覺得自己面目可憎。
蕭向翎自是極好的,好到他感到懷疑與惶恐,究竟是自己的哪一點看上去如此獨特,讓他對自己有些許喜歡的念頭。
但喜歡卻并不代表毫無保留地交付。
對方沉默的拒絕并不令他感到意外,卻依舊感到一種乍然闖入的空曠感,他沒有心思去將這種無力的情緒驅走,只是打算起身出去走走。
幾乎是由于長年累月的習慣,他嘴角彎起一個象征性的笑意,輕聲道,開個玩笑而已,不必在意。我今晚就啟程,料想江淇應該不會聰明到在兩條路上都布置軍隊等我,他才舍不得。
江嶼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笑意從唇邊緩慢蔓延到眼角,再說我寢宮中還插著那一枝梅花,這么久怕是要枯死了,我要在它枝葉徹底掉光前回去看看。
江嶼。
在他打算轉身向外走的時候,他忽然聽見對方在身后叫自己的名字。
事實上,他并不只是出去走走,若是馬匹已經備好,現在出發或許是更為穩妥的辦法。
但就是這兩個字,讓他不想再向前邁步,不想從溫熱的營帳邁向刺骨的寒風,和刀劍交鋒中迸濺出的鮮血淋漓。
怎么了?他回頭。
對方直視著他的目光,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再慢慢地半跪下身去。
江嶼從上至下注視著他的面孔,在帳外細微光線的照射下,他仿佛一座沉默而穩重的塑像,像個虔誠的信徒,無聲地仰視著他的神詆。
江嶼被這念頭驚得心倏地一顫,仿佛被人牢牢抓在手中,蔓延出絲絲縷縷的刺痛。
蕭向翎握起他的一只手,溫熱的觸感自掌根而起,撫略過掌心復雜的紋路,最后順著修長的手指棲息停留在指尖。
下一瞬,更為細密溫熱的觸感自指節處升起,讓他整條手臂都近似失去知覺一般麻木,瞬間僵在原地。
蕭向翎抬眼,把唇貼了上去。
心臟的痛感在此刻攀升到了巔峰,剎那間仿佛抽搐而得不到伸展,江嶼本就薄淡的面色更加蒼白。但他并未將手收回來,而是緩慢回握住了對方的手指,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冷汗。
我說過,你,江嶼,是我永遠效忠的殿下。蕭向翎低聲說著,調用軍隊是公報私仇,但我不一樣,你可以把我劃分在私的范疇里。
心臟開始無規則地收縮,達到了一個極為危險的速度。
江嶼忽然想到在營帳中,沈琛對他說過的話。
你身邊的線也很亂,今生前世,關系交錯亂得很。
能看見常人所不能見之人,其一,不可妄泄天機;其二,不可動凡心。
那如果違逆了其中一條呢?
那你還記得你前世
是怎么死的嗎。
江嶼回憶著這段看似荒誕的對話,卻彎出一份極其自然的笑意來,不是浮于表面的交際做派,而是由于喜悅而情不自禁的表情。
形狀好看的眉眼彎起,仿佛桃花綻放在冰雪消融的眼角,將嚴冬的酷寒驅散得消失殆盡,連那冷淡的唇都顯得生動幾分。呼吸舉止間,自有春意拂來。
他在這細密的疼痛中,微闔著眼彎下身,去觸那微張的唇。
細碎的光線從營帳的縫隙間打進來,將那輕微顫抖的狹長睫毛映襯得脆弱而含情。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灰塵,夾雜著雪原干凈純粹的清冷氣味,都盡數消融在氣息糾纏摩擦出的熱氣當中。
但兩人面孔的下半部分,卻恰好隱藏在那束光線之下,在暗處溫柔地勾起、碰觸、探尋。
唇角相觸的地方,連光都舍不得窺探。
第52章
從北疆通往京城的小路偏窄, 周圍皆是一望無盡的樹林與山雪。兩人正午便從北疆駕馬出發,一路上并未停歇,馬蹄沿著狹窄的山路蜿蜒伸展。
如今已過子時, 清冷的月光映在雪面上,依稀能夠看清前方的路勢。
夜行并不安全,兩人便在路邊升起一團火, 打算明日一早再啟程。
蕭向翎背靠在樹干上,江嶼便靠在他身上,一件黑色的裘衣將他身前細密地圍裹起來, 兩人面前生著一團火。
還冷嗎?
蕭向翎用雙臂將人緊緊環了起來,卻感受到江嶼腰間極其細微又紊亂的顫抖。他又驟然將手移到對方額頭上, 不出意料地摸出一手冷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