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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命壓制下自己的呼吸與心跳,竭力控制住筆桿,在紙上緩緩寫下了關于太子中箭一事的詳情。
字字沾血,句句誅心。
畫押。那聲音輕飄飄。
江馳濱剛想顫著手指按上去,卻驟然感覺到不對。
如果面前這人真是鬼魂,又如何能拿著紙筆來逼自己畫押;另外,若嗓子驟啞一事真是鬼魂作祟,那這個鬼魂看到自己不能說話之時,又為何會感到無以復加的驚訝?
被嚇得拔涼的心肺忽然被滿腔的激動與怒意所取代,他幾乎是在瞬間猛地拔出身邊的佩劍起身,直直刺向對面那裝神弄鬼的人。
而江嶼早就料到他會如此動作。
電光石火間,他猛地拔出袖口中藏匿著的軟劍,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徑直對上了對方來勢兇猛的刀鋒,卻以四兩撥千斤之勢化掉對方倉促而散亂的劍意。
直到此時,江馳濱才猝然看清面前這鬼魂的真身,頓時震驚到無以復加。
江嶼一個病秧子花瓶窩囊廢,怎么可能會用劍!
并未給他反應的時機,江嶼在收劍的同時順勢挽了個劍花,隨即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對方的眼部猛刺過去。
這不是試探,不是周旋,而是箭在弦上,一擊必殺。
那柄軟劍猶如脫韁的烈馬,猶如破空的鷹隼,動作干脆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
宛如地獄中邪惡的毒蛇終于展露出艷麗的花紋,吐出帶有劇毒的信子。將一切偽裝與假面猙獰扯下,只剩下一顆滿含著恨意、血淋淋的心臟。
隱忍十余年的冤仇,全在此一劍。
江馳濱眼睜睜看著劍尖在眼前不斷放大,身體卻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不能動彈分毫。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強烈的無奈與驚恐,生死危機與無能為力。
在生死攸關中,曾經擠得頭破血流也要爭取的那些身外之物,反倒像是個笑話。
他閉上眼睛。
噌。
近在咫尺的劍尖卻忽然被一股無名之力彈開,一個細小的虛影在眼前劃過。江嶼遽然隨著那虛影看去,只見它狠狠砸在地面上,彈跳翻滾了幾下,最后停滯不動。
是一塊極小的石子。
他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評論~啾啾
第36章
幾個月前, 這個石子彈開了江馳濱派來刺客的利劍救下了自己的命;而如今,這石子彈開了自己的軟劍,救下了江馳濱的命。
他不會不知道情況。
這是明擺著要攔下自己。
剎那間閃過的的驚怒, 轉而變為心脈中瘋狂攛掇的無名之火,讓那種詭異的焦躁感再次升起, 避無可避。
江嶼劍頭未落,依舊徑直指向江馳濱的眼睛。而與此同時他偏頭看去,一道黑色身影在月色中策馬奔來, 馬蹄踏起清雪,在月光下閃著銀光。
初見場景恍若昨日。
江嶼沉默地看著, 他在距離自己不遠處的地方翻身下馬, 而后邁步走了過來。
江嶼渾身肌肉下意識緊繃, 并未放松警惕。
蕭蕭將軍救我。江馳濱顫聲求饒, 卻被江嶼一劍懟了回去。
江嶼執拗地盯著蕭向翎向前邁的步子,由于緊張唇角緊抿,下頜處還在微微顫著。或是由于在外面站得久了,他的眼尾和臉頰都染上一抹緋紅,卻在渾身的血污中并不明顯。
他在等著對方先開口。
受傷了嗎?對方卻猝不及防地來了這樣一句。
這聲音霎時被冷風吹散,聽上去甚至沙啞得有些陌生。
江嶼忽然覺得自己指尖有些發顫。這句話仿佛將壓制情緒的閘門徹底炸開,滿腔的酸澀便轟地四處炸開,令人眼前發白。
過了良久, 他才遲鈍地低頭看著自己滿身的血跡, 艱難地搖了搖頭。
他甚至能聽見頸部關節摩擦積壓出的輕微脆響。
蕭向翎站在距離他們較遠的地方。
他晝夜不分地策馬而來,當看到滿身血跡的江嶼時候,全身的血液幾乎要倒流回心臟里面。
若是再走近一些,他毫不懷疑自己會沖動地攔到他們面前,奪下江嶼手中的劍, 死死攥住他并不老實的手腕,叫他不能再掙脫半分。
恩怨與生死尚且不論,他只是不想讓江嶼手上,沾上一滴不干凈的血。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在徹底沒有之前記憶的情況下,連判斷江嶼是否就是自己要找的人這件基本的事情,都變得無法實現。
那故人喜好干凈,最厭棄殺戮,討厭鮮血和尸體。
但江嶼是個截然不同的小瘋子,攻擊與鮮血是他發泄情緒最喜歡的方式,他不在乎衣服是否會被弄臟,不在乎深夜是否會被夢魘纏繞。
但真的喜歡嗎。
真的不在乎嗎。
蕭向翎。江嶼啞聲開了口,這是我們之間的事情,我不希望你插手此事抱歉。
蕭向翎站在原地沒動。
江嶼垂下眼睛,故意沒去看他眼中神色。
不知緣何,他竟覺得從那極其純粹的眸子中,若是透露出絲毫厭棄與失望的情緒,大概都是一種極端的褻瀆。
但與此同時,一股茫然的惡意驟然從心頭升起。
地牢之中那句,我那位故人心善,所料單純。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從不惡意揣測他人真心并非是殿下這般的周密之人瞬間在耳邊鳴響。
蕭向翎念著心底的一位故人,卻又停滯京城并不出發尋找;對于自己,一邊是敷衍打諢、屹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卻又會在每次情急之時毫不意外地出現。
會遞上裘衣,會刻意被挑去劍,會捻著杯盞輕笑,殿下覺得此詩為何意。
你不會信任他人,我教你。
江嶼驟然明白,困擾折磨自己月余的焦躁之感究竟源于何處。
想通之后,他面上忽然顯現出一種殘忍而豁然的笑意。
這又如何?
他要親手撕裂開皮肉,扯碎紛亂的線團,要親自斬斷這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緒。
蕭向翎,你看。他笑著,緩緩抬起手中的軟劍,隨意挽了個漂亮的劍花。
你看這樣,我還像你那位故人嗎。他笑意漸深,心善、單純、從不惡意揣測他人真心,那他會這樣嗎?
蕭向翎直覺不對,本能地想上前去阻止,下一瞬,腳步卻陡然頓在原地。
江馳濱驟然渾身僵硬,凄厲地張大了嘴,卻沒發出聲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