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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江嶼在雨水中逐漸失去生機,連說出的話也沒什么語調與溫度。
江嶼,你個懦夫。
河水灌進耳中,整個頭都在轟然悶響,而這句話卻像一道驚雷般瞬間在顱內炸起,拉回了江嶼已經不復清明的神智。
眼前似乎有一道黑色布料一閃而過。
自己的身體似乎在逐漸上升。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在快浮上水面時猛地劃動水流,將頭胸部位探出水面之上。
呼吸到空氣的一瞬間,他覺得自己肺部幾乎要炸開,劫后余生的刺激感尚未傳至腦海,耳邊卻仍然一遍遍回蕩著那句話。
你個懦夫。
在夢里只覺這句話冰冷而缺少憐憫情感,但此刻略加回憶,江嶼卻罕見地聽出一絲異樣的感情在里面。
導致這句話都在微微顫著。
恍惚之中,他看見一道黑色身影在面前不遠處露出水面,背對著自己。
是你說的嗎?
江嶼有一瞬間的悵然。
那句話,是你說的嗎?
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已經下意識伸手探向對方腦后耳側的一截細線。
細線浸了水,并不難掙脫開。幾乎是在用力的瞬間,對方臉上的面具順勢脫落。
而蕭向翎在此刻猛然回頭。
與此同時,還有狠厲出鞘的長劍,末端距離江嶼脖頸只余毫厘。
江嶼驟然從夢中的景象中清醒過來,卻在看見蕭向翎回頭后少見地一愣。
第一次摘下面具四目相對,相比于猝不及防,更多的是震驚到無以復加。
按著傳聞中的人想象,蕭向翎大概是一個長相兇狠,面上貫有猙獰刀疤的糙漢。
卻不想是個極為俊朗的年輕人,眉宇間透露著重劍入鞘一般的決然與剛毅,卻并不顯得薄涼或苛刻。
視線宛如實質,沉默逐漸纏繞,從發間淌下來的水滴順著緊繃的下頜線垂下,隨便一瞥便叫人挪不開眼。
江嶼開了開口,沒說話。
蕭向翎卻是含著怒氣猛地收回劍身,足下發力跳到一旁的河堤上。河水被他劇烈的動作濺得極高,周遭的空地都被灑了一層水跡。
江嶼也跟了上去。
不過轉眼時間,蕭向翎已經戴好那副銀色的面具,劍也已經入鞘,看上去與往常無異。
但江嶼卻十分敏感地感受到,對方對于這件事異常敏感。
能讓一個容貌清俊的人日夜不分地戴著面具,能是什么原因?
由于自小的生活環境使然,江嶼向來懂得察言觀色,知道審時度勢。他見蕭向翎沒說話,便坐在了他身后幾米處的位置,沒出聲。
天氣已經轉涼,這溫度從河里撈出來若是等衣服自然風干,非要褪去一層皮不可。
最好的辦法不過是找個地方生一團火,把濕得滴水的外衫置于火邊烤烤。
江嶼往蕭向翎那邊湊了湊,見對方沒反應,便先開了口。
蕭將軍?
對方沒應聲。
冷風吹透濕淋淋的衣,入骨只余寒意。江嶼沒忍住低咳了幾聲。
蕭向翎卻突然起身。
想要你命的人不少。
江嶼不置可否。
在皇宮里生活十七年,笑里藏刀,人心險惡這八個字他是再熟悉不過。
江馳濱和他座下的門生、死去的丞相以及黨羽、當年與若楊冤案相關的人、對皇位虎視眈眈而將他視為眼中釘的人哪個不想要他的命?
只是,自己與蕭向翎一同出行這件事,按理說除了兩個當事人,只有皇上、顧淵、夏之行幾人知道。
而此馬瘋癲,明顯是有人提前做了手腳。
此人需對自己行程極為熟悉,不僅要提前知道他要出行一事,還需確保自己騎的馬是下過藥的那匹,甚至要對藥性發作的時間有一個大概的預估。
這范圍已經小到只剩兩個人。
蕭向翎擰了一把潮濕的袖口,天色不早了,先找個山洞生火,明早
我不知道是誰。江嶼突然回應。
這話接得前言不搭后語,但并不妨礙彼此瞬間明白對方的意思。
臨走前為你備馬的,是蕭向翎問了一句。
一定不是顧淵。對方話音未落,立刻便被江嶼打斷。
那排除一輪,豈不是又只剩下我了?蕭向翎并未對江嶼的回答感到意外,諷道,顧淵與你從小結實,定不會有害你之心;夏之行一直是你心腹,你自是信任得很;而皇上正為若楊一案愁眉不展,對你心存愧疚,不會在此時對你下手。便只剩下我,來歷不明,意圖不善,又在開始時候
蕭將軍。江嶼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我也是信你的。
蕭向翎步子不易察覺地一頓。
第一次是在那宮道上,第二次是在火場中,第三次,是剛剛在急流里。江嶼跟在蕭向翎身后,緩慢說道,從小,算命先生便說我天生命途多舛,兇多吉少,這三次蕭將軍為了救我也是以身犯險,想必現在,你是不想讓我死的。
江嶼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卻又叫人令人聽不出什么破綻來。
你知道就好。蕭向翎沒回頭。
江嶼挑了挑眉,還想再說些什么,卻突然瞥見身側不遠處一塊叢林掩映處。
看上去是個許久無人踏足的石洞,洞口自由生長的雜草幾乎將洞口遮擋得嚴嚴實實。
那邊有山洞。江嶼一邊說著,腳步未停,徑直朝那邊拐了過去。
別去!蕭向翎猛地攥住江嶼的手腕,脫口而出的兩個字堪稱倉促。手腕攥緊后卻又像觸電一般,立刻松開。
整個過程不過幾秒鐘,江嶼低頭一掃,卻發現自己手腕已經被攥出一道肉眼可見的紅痕。
蕭向翎的反應大到有些反常。
那邊人跡稀少,荒置久了,里面會潮濕,不適合生火。蕭向翎轉過身解釋。
轉瞬即逝的倉促,被他完美地藏進不見喜怒的面具里,往前走,大概會有更加適合的。
江嶼垂了垂眸子,并未多問。
算著路程,這里應該已經是不歸山范圍內。
不歸山,山如其名,是謂來者不去,離者不歸。
周遭的景色荒野而放縱,像是生于天地間肆意的靈氣,毫無規則,毫無章法,卻美得不可方物。
江嶼胸腔中卻忽然升起一種近乎詭異的感覺,這種矛盾而熟悉的感覺從剛剛墜入河中的瞬間開始,愈發強烈。
樹林宛若迷宮一般繁亂茂密,兩人卻幾乎沒走彎路地到了目的地蕭向翎剛剛提到的那個山洞。
但那洞口卻塌陷下來,將入口死死堵住。
江嶼眼皮輕輕跳動了一下。
雖然不知蕭向翎為何對第一個山洞有著明顯的排斥感,但他敏銳地感受到,自從來到這不歸山上后,對方有些一反常態。
即使已經被刻意地壓制著,仍然從舉手投足的縫隙間鉆出來。
這也正是江嶼同行的主要目的。
不歸山一路艱難險遠,蕭向翎主動領下這波苦差事,定是另有隱情。
而這不歸山的名字,又是如此巧合地出現在自己詭異的夢中。